第六十一章 秋收算赋
时值深秋，饶乐水两岸的草场已是一片枯黄，寒风开始展现它真正的威力。然而，在龙城都护府新设的“赋税清运司”衙门外，却是另一番人头攒动、喧嚷与肃穆交织的景象。这是《北疆律》正式推行后，首次大规模、标准化的实物赋税征收。
衙门前广场上，数十架牛车、马车依次排列，上面满载着成捆的皮毛、用绳索拴住的牛羊、以及少量折抵的药材。各部族的首领或负责此事的贵族，带着账册和部民，在都护府文吏和少量维持秩序的士卒引导下，依次上前，核对数目，登记入册。
“孤竹部，上等貂皮一百张，中等羊皮五百张，公羊五十头，折合赋额，尚有盈余，记入你部名下，可抵来年部分税额。”一名中年文吏声音洪亮，对着账册和眼前的货物，一丝不苟地宣布。他身旁的书记官飞快地在竹简上记录。
孤竹部的长老脸上带着些许肉痛，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躬身道：“全赖大王仁政，安北君照拂，我部方能及时凑足。”他身后的部民开始将货物搬运到指定的官仓区域，动作虽慢，却无太多怨言。毕竟，相较于往年部落间无休止的仇杀和掠夺，这种明确的、可预期的付出，反而让人心安。
然而，并非所有部落都如此顺利。
“黄羊部，账册登记应纳公羊八十头，上等牛皮三十张。为何只运来羊五十头，牛皮二十张？”负责此段的文吏，正是之前与孤竹部有过争执的那位年轻吏员，名叫赵铭。他指着眼前明显短缺的货物，语气严厉地看向黄羊部的首领。
黄羊部首领是个面色焦黄的精瘦汉子，闻言立刻苦着脸，连连作揖：“上差明鉴，非是小人有意拖延，实在是去岁冬寒，牲畜冻毙不少，今年春又闹了场疫病，实在是……拿不出啊！求上差宽限些时日，或者减免些许吧！”
赵铭眉头紧皱，他刚被提拔不久，一心想要严格执行律法，做出成绩，最见不得这种“讨价还价”。“《北疆律》明载赋额，岂能因你一部之言随意更改？若都如此，王法威严何在？今日必须足额缴纳！”
“上差，真的拿不出了啊！再逼，就只能把种羊也拉来了，那明年……”黄羊部首领几乎要跪下来，他身后的部民也开始骚动，脸上浮现出愤懑和不平。
场面一时僵持，气氛紧张起来。周围其他部落的人也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就在这时，一辆悬挂着“安北君”标识的安车缓缓驶近。月歌从车上下来，她今日依旧是便于行动的常服，外面罩着御寒的斗篷。她是刚从邻近部落巡诊归来，路过此地。
看到这边的骚动，她缓步走了过来。赵铭和黄羊部首领见到她，连忙行礼。
“安北君。”
“参见安北君。”
月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明显短缺的货物和一脸焦急的黄羊部首领，心中已明了七八分。她看向赵铭，平和地问道：“赵吏员，何事争执？”
赵铭将情况快速禀报了一遍，语气依旧带着坚持。
月歌听罢，转向黄羊部首领：“去岁冬寒，你部位于辽泽风口，受灾确实较他部更重。春疫时，你部是否也有数十头幼羔病死？”
黄羊部首领一愣，没想到月歌连这等细节都记得清楚，连忙道：“是是是！安北君明察！确是如此！损失惨重啊！”
月歌点了点头，对赵铭道：“赵吏员忠于职守，依律办事，并无不妥。然《北疆律·赋役篇》末款亦有言，‘若遇大灾、大疫，致民力难支，可由地方官核实，上报减免或缓征’。黄羊部情况，龙城医署有春疫记录可为佐证，其部去岁受灾，巡边将士亦有目睹。是否可依此律，核实其损失，酌情处理？”
她的话语引用了具体的法律条款，并提出了核实证据的途径，既维护了律法的严肃性，又给出了解决问题的合法通道。
赵铭张了张嘴，他确实对律法细节掌握不够纯熟，被月歌点出，一时语塞，脸微微涨红。旁边一位年长些的文吏见状，连忙低声道：“赵兄，安北君所言在理。律法不外乎人情，更重在实效。若逼得部落破产，来年赋税更无从谈起，反生民变，岂非违背了立法之本意？”
赵铭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对月歌拱手道：“下官……下官受教。多谢安北君指点。”随即，他转向黄羊部首领，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安北君作保，你部情况特殊，可暂按现有数目入库。待我司派人核实去岁灾情损失后，再行定夺最终赋额，或减或缓，必依律而行。”
黄羊部首领如蒙大赦，激动得又要下拜，被月歌抬手止住。“记住，依法纳税，乃部族存于燕国之基。今日之宽限，非是纵容，乃是体恤。望你部来年努力恢复生产，如期完税。”
“是是是！一定一定！谢安北君！谢上差！”黄羊部首领连连保证，带着部民千恩万谢地去了。
一场潜在的冲突消弭于无形。周围观望的其他部落首领，看在眼里，心态也悄然发生变化。他们看到燕国律法并非一味严苛，也有通融的余地，而这位安北君，不仅地位尊崇，更能公正地为他们说话。
月歌看着赵铭重新投入到忙碌的登记工作中，眼神认真，似乎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思考。她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言，转身登车离去。
赋税征收，如同给这部庞大的北疆机器注入血液，虽有凝滞，但终究在律法与情理的双重推动下，开始缓缓流淌起来。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远比战场上刀光剑影更为复杂，也更为根本。
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月歌想起姬喜在龙城会盟时所说的“法度之公”。今日之事，或许便是对这四字最细微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