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崩缺
盘龙关那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如同地狱传来的轰鸣与喊杀声，最终在黎明前渐渐止息。这异样的寂静，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心悸。
消息传到铁壁关蒙恬的中军大帐时，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帝国宿将，正在灯下推演沙盘。当亲卫统领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入内禀报时，他手中代表燕军骑兵的木偶悬在了半空。
“盘龙关……丢了？”蒙恬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帐内摇曳的烛火，似乎都随着他这句话凝固了一瞬。
“是…是，将军！”亲卫统领的声音干涩，“燕军……燕军动用了前所未见的攻城器械！巨大的投石机，能抛出百斤以上的巨石，还有……还有如同巨弩却发射带着烈焰油罐的怪物！关墙多处被毁，南门楼直接被巨石轰塌！景桓所部趁乱突入，巴图鲁的铁骑也……”
蒙恬缓缓放下木偶，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落在盘龙关的位置。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不是鬼神之力，是器械！是燕人那些工坊里弄出来的、超越了当前攻城技术水平的可怕器械！他早就听闻燕国格物院专司奇巧，却没想到其成果竟能如此迅速地、如此致命地应用于战场！
盘龙关一失，他精心构筑的三角防御体系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燕军可以此为契机，长驱直入，威胁后方，甚至迂回包抄！
“王离！”蒙恬猛地转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末将在！”王离快步出列，脸上带着狼山隘败退后尚未完全散去的阴郁与新的凝重。
“着你即刻率五万精锐，驰援盘龙关！你的任务，不是收复，是迟滞！依托关内残垣断壁，层层阻击，步步后撤，最大限度地消耗燕军兵力，拖延其推进速度！为我调整防线争取时间！明白吗？”
“末将明白！”王离重重抱拳，他深知这近乎是送死的任务，但军令如山。
就在王离点兵之际，盘龙关内的血腥巷战已近尾声。
关墙多处坍塌，尤其是南门楼化作了一片废墟，砖石木料与尸体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燕军重步兵正逐屋逐巷地清剿着残余的秦军。战斗异常残酷，秦军士卒往往战至最后一人，宁死不降。
景桓站在一段尚算完好的城墙上，俯瞰着关内狼藉的战场，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他的铠甲上布满刀箭痕迹和凝固的血污。“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控制所有交通要道和武库！动作要快！”他沙哑着下令。
巴图鲁正指挥部下将俘获的秦军弩机和完好的箭矢集中起来。他的铁甲上沾满了泥泞和血块，狼牙棒的尖刺上还挂着碎肉。“他娘的，这关里的秦狗倒是硬气！”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瓮声瓮气地骂道。他的勇猛依旧是破开敌阵的尖刀，但盘龙关的巷战也让他损失了不少老部下。
而在那坍塌的南门楼废墟附近，墨衡正带着工兵和格物院的学徒，紧张地检查着几架受损的燕军重型投石机和那被秦军称为“怪物”的、经过他改进的、可发射大型火油罐的巨型弩炮（可视为早期“猛火油柜”的攻城版本）。正是这些器械的集中使用，在短时间内对关墙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这里，扭力筋绳需要更换！”
“弩臂有裂痕，立刻加固！”
“收集所有能用的石弹和火油！”
墨衡的声音急促而清晰，他的脸上混合着油污、汗水和兴奋的红晕。实战检验证明，他的设计是成功的！这种集中使用改良攻城器械，进行高强度、短时间火力准备的战术，打破了以往攻城战的节奏。
“墨曹丞！西面！大批秦军援兵！”瞭望哨的喊声带着惊恐。
墨衡心头一紧，抬头望去，只见西面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黑色的秦军旗帜如同涌动的潮水，正向盘龙关压来！
“快！通知景桓将军！所有还能使用的弩炮、投石机，调整方向，准备拦截援敌！”墨衡厉声高呼，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剧烈起来。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
王离率领的五万援军，带着一股悲壮的气势，试图夺回盘龙关，至少也要将突入的燕军赶出去。他们没有直接冲击坍塌的关口，而是试图从侧翼尚未被燕军完全控制的区域打开通道。
“弓弩手，压制城墙！”王离挥剑下令。
秦军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城头正在调整器械的燕军。
“举盾！弩炮，瞄准敌军先锋，发射！”墨衡在城头怒吼。
巨大的石弹和燃烧的火油罐呼啸着砸向秦军队列，造成了不少混乱和伤亡。但秦军人数占优，且抱着必死之心，攻势极为猛烈。
景桓迅速调整部署，命阿木尔率部前往西侧城墙，依托残骸进行防御，同时调集关内部分兵力增援。阿木尔的胡骑下马步战，利用对复杂地形的适应性和精准的射术，给秦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战斗在盘龙关西侧再次陷入白热化。秦军悍不畏死地冲锋，燕军凭借城防残骸和器械优势顽强抵抗。双方士兵在废墟间短兵相接，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付出了血的代价。
王离身先士卒，试图打开一个突破口，但燕军的抵抗异常顽强，尤其是那些恐怖的远程器械，每一次发射都能在秦军队列中撕开一个口子。战斗从午后持续到日落，秦军始终无法突破燕军的阻击线。眼见关内燕军旗帜越来越多，己方伤亡惨重，王离知道，夺回盘龙关已经无望。
“撤退……向铁壁关方向，交替掩护撤退……”王离无比艰难地下达了命令，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无力。他又一次败了，败在了燕人全新的战争手段之下。
当夜幕彻底降临，盘龙关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燃烧未尽的噼啪声。关墙上，玄鸟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座雄关的易主。
景桓、巴图鲁、墨衡等人再次聚在坍塌的南门楼废墟上，望着关内关外尸横遍野的惨状，无人说话。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
盘龙关的陷落，如同一场地震，撼动了北疆战局。燕军证明了其不仅在骑兵和步兵协同上有所建树，更在攻城技术上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蒙恬的坚壁策略，遭遇了严峻的挑战。
李牧在接到捷报后，依旧冷静。他嘉奖了有功将士，但同时告诫全军：“盘龙关之胜，在于器械之利与将士用命。然秦军主力未损，蒙恬用兵老辣，接下来的铁壁关、鹰嘴关，才是真正的考验。全军休整，斥候加紧探查蒙恬动向！”
战争的主动权，虽然向燕国倾斜了几分，但所有人都明白，决定最终胜负的，将是接下来更加惨烈的、双方国力与意志的全面较量。盘龙关的崩缺，只是拉开了终极决战更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