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白山下的臣服
姑墨王城，此刻已乱作一锅粥。
左谷蠡王阿史那·咄苾及其麾下两千精锐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城内蔓延开来。侥幸逃回的残兵带回了燕军重骑如山崩海啸般的冲锋，轻骑箭雨如死亡之网的恐怖，以及左谷蠡王被阵斩的惨状。恐惧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姑墨人的心头，尤其是王宫之中的颉利迭王。
他瘫坐在王座上，原本存有的那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殿内，主张抵抗的贵族们面如死灰，之前怂恿他的龟兹使者诃黎布早已不知所踪，想必是见势不妙，连夜溜回了龟兹。
“完了……全完了……”颉利迭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仿佛已经能看到燕军那黑色的潮水涌到城下，雷神砲轰鸣，将他的宫殿、他的城邦化为齑粉。
“大王！大王！”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燕……燕军！燕军主力已至城东十里！旌旗蔽日，一眼望不到头！”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恐慌。
“快！快关城门！上城墙防守！”有贵族嘶声喊道。
“防守？拿什么防守？左谷蠡王的两千精锐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我们城内还能凑出多少能战之兵？”另一人绝望地反驳。
“都是匈奴人！都是他们害的！”突然有人将矛头指向了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匈奴使者阿胡拉，“若不是他们蛊惑，我们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阿胡拉脸色铁青，手按刀柄，色厉内荏地喝道：“颉利迭！你现在投降燕狗，单于绝不会放过你！不如……”
“不如什么？”颉利迭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恐惧和愤怒交织，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不如跟着你们一起死吗？！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匈奴贼子！”
殿外侍卫一拥而上。阿胡拉拔刀反抗，砍倒两人，但终究寡不敌众，被乱刀砍死，血溅王庭。颉利迭看着阿胡拉的尸体，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仿佛是为了向即将到来的燕军表忠心。他喘着粗气，嘶哑道：“开城……派使者……不，本王亲自去！亲自去向李牧大将军请降！”
他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姑墨的存亡，就在他一念之间。
姑墨城东，燕军大营连绵，军容鼎盛，肃杀之气直冲云霄。中军大帐前，李牧并未入帐，而是端坐于临时设下的帅案之后，姬霆、巴图鲁、乌尔衮等将领按剑立于两侧，甲胄鲜明，目光冷冽。
远远地，一队人马从姑墨城门而出，为首者脱去了王袍，仅着素服，双手高举着象征姑墨王权的金印和户籍图册，身后跟着一群同样卸甲去刃、面如土色的贵族。正是姑墨王颉利迭及其臣属。
他们步行至燕军营前百步，便不敢再前。颉利迭跪伏在地，以额触地，用带着哭腔的、生硬的燕语高喊：“罪臣……姑墨颉利迭，不识天威，受奸人蛊惑，冒犯大将军虎威，罪该万死！今率举国臣民，乞降天朝，愿世世代代，永为藩属，供大燕驱使，绝无二心！恳请大将军……饶恕我等性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带着无尽的卑微与恐惧。
李牧面无表情，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跪伏在地的姑墨君臣，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对颉利迭而言，却如同漫长的酷刑。
良久，李牧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一个姑墨人的心上：
“姑墨王颉利迭，尔等悍然挑衅，劫掠商旅，杀戮天朝子民，罪证确凿，依律当灭国屠城！”
颉利迭等人听得浑身发抖，几乎瘫软在地。
“然，”李牧话锋一转，“陛下有好生之德，本帅亦非嗜杀之人。念尔等最终迷途知返，主动乞降，可免尔等一死，存尔宗庙。”
颉利迭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大将军不杀之恩！谢天朝隆恩！”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李牧语气转厉，“若要存国，需应我三事！”
“大将军请讲！罪臣无不应允！”颉利迭急忙道。
“一，姑墨去王号，颉利迭削爵为侯，称‘归命侯’，迁居龙城，以示惩戒！姑墨之地，设姑墨都督府，由大燕派遣流官治理，推行《燕律》，编户齐民！”
颉利迭脸色一白，这意味着他失去了对姑墨的直接统治，但能保住性命和富贵，已是万幸，他咬牙应下：“罪臣……领命！”
“二，姑墨即刻驱逐境内所有匈奴势力，永不接纳！交出所有主战、参与劫掠之贵族，由大燕依律审判！”
“是！是！罪臣已诛杀匈奴使者，主战之人名单在此，听凭大将军发落！”颉利迭连忙呈上一卷羊皮纸。
“三，姑墨开放所有市集，与大燕及诸藩属公平交易，税率由安西都护府核定。姑墨军队解散，另募新军，由燕军军官操练、指挥，戍守地方，不得私蓄战力！”
这三条，几乎抽走了姑墨独立的脊梁骨，从政治、军事到经济，完全纳入了大燕的体系。颉利迭心中滴血，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匍匐在地，颤声道：“罪臣……谨遵大将军令！姑墨上下，绝无异议！”
“如此，便在此处，行献降之礼吧。”李牧淡淡道。
当下，在燕军众将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在万千燕军将士的肃杀氛围中，姑墨王颉利迭举行了简单的献降仪式，交出了金印、图册，并对燕旗发誓永世臣服。
仪式结束后，李牧下令燕军一部入驻姑墨城，接管防务，清算逆产。他看着失魂落魄、被燕军“护送”下去的颉利迭，对身旁的姬霆等人道：“看到了吗？怀柔，需有雷霆为基石。今日姑墨之降，非我口舌之功，乃昨日戈壁全歼其主力之果。”
姬霆深深吸了口气，将眼前这一幕刻入脑海。他明白了，父亲的“怀柔远人”，从来不是无原则的仁慈，而是建立在绝对力量之上的、恩威并施的统治艺术。
白山脚下，姑墨的臣服，如同一场风暴，迅速席卷了整个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