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余烬与权衡
朝阳的光芒并没能驱散白狼城周遭弥漫的血腥与死亡气息，反而将这片战场的残酷映照得更加清晰刺目。
尸骸枕籍，层层叠叠，从城墙脚下一直蔓延到远方。冻结的血液将白雪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硬壳，断裂的兵器、破碎的旗帜、散落的内脏随处可见。一些尚未断气的伤兵在尸堆中发出微弱的呻吟，寒鸦在空中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
姬喜站在残破的城门外，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炼狱般的场景，胃里依旧一阵翻江倒海。他是历史系研究生，读过无数描写战争的史书，但文字与亲临其境的冲击力，完全是两个维度。冰冷的数字——“伤亡数千”，此刻化作了眼前这具体而微、散发着恶臭的残酷现实。他强迫自己看着，将这些景象刻入脑海。这是作为决策者必须承受的重量。
“殿下！”乌覃在李左车的搀扶下，踉跄着走来。他想要行礼，却被姬喜一把扶住。
“乌将军！李都尉！辛苦了！你们守住了白狼城，守住了大燕的尊严！”姬喜看着两人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模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为他的决策和这个国家流血牺牲的勇士。
“臣……有负殿下重托……”乌覃虎目含泪，声音哽咽，“若非殿下亲至，白狼城……白狼城数千将士，皆成异域孤魂矣！”
“不，是你们为援军赢得了时间。”姬喜斩钉截铁，“是你们用血肉身軀，铸成了这道不倒的城墙！”
他立刻下令：“田璜！全力救治伤员！优先我们的将士，还有……那些还有气的扶余伤兵，也一并救治！”
田璜愣了一下：“殿下，那些蛮子……”
“执行命令！”姬喜语气不容置疑，“他们现在是俘虏，是彰显我大燕仁德的工具！况且，活着的俘虏，比死的更有价值。”他脑中闪过历史上那些善于利用俘虏进行分化、获取情报的案例。
“诺！”田璜不再多言，立刻安排人手。
姬喜又看向宁钧派来的随军工匠和淳于婉安排的后勤管事：“立刻清点城中存粮、水源，统计损失。搭建临时医棚，焚烧尸体，以防瘟疫！动作要快！”
一道道命令下达，混乱的战场开始出现有序的迹象。但悲伤和疲惫，依旧笼罩着每一个人。
入城之后，景象更为凄惨。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战死者的遗体，幸存下来的守军和百姓眼神空洞，如同惊弓之鸟。
姬喜亲自巡视了伤员安置处。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在痛苦中呻吟的士兵，看着军医和寥寥几个医工忙碌却无奈的身影（药材极其匮乏），他的心情无比沉重。冷兵器时代的战场医疗，近乎于无。活下来，更多靠的是运气和自身的生命力。他默默记下，建立完善的军医体系和储备足够的药材，必须提上日程。
当晚，简单的军议在唯一还算完好的将军府（实则也是残破不堪）中进行。
乌覃、李左车包扎了伤口，强打精神出席。田璜及几位弩锐营的将领也在座。
“殿下，此战虽胜，却是惨胜。”乌覃声音沙哑，“白狼城守军，原有三千七百余人，如今……能战者不足五百，且人人带伤。弩箭、滚木等守城器械消耗殆尽，城墙多处崩塌，急需修缮。”
李左车补充道：“扶余此次虽退，但主力尚存。呼衍达此人凶悍顽固，必不甘心。且其与更北方的肃慎、提婺等部皆有联系，恐会卷土重来。”
田璜拱手道：“殿下，我军弩锐营长途奔袭，亦有伤亡减员，箭矢消耗颇大。是否趁势追击，扩大战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姬喜身上。
姬喜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尤其是在地形不熟、己方疲惫、后勤吃紧的情况下。汉武帝早期对匈奴的追击，就曾多次因孤军深入而吃亏。更何况，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消灭某个部落，而是稳定地经营辽东。
“不追了。”良久，姬喜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我军疲惫，后勤不继，盲目追击，恐中埋伏。呼衍达新败，士气低落，短期内应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
他看向乌覃和李左车：“当务之急，是稳固现有战果。第一，全力修缮白狼城防，将其打造成辽西真正的坚固堡垒。第二，派出使者，携此战缴获的扶余战旗、俘虏，前往周边尚未依附的部落，尤其是与扶余有隙的部族，宣示武功，进行震慑与安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恢复屯田，保障粮草。要让活下来的人，看到希望，让后来者，觉得此地值得守护。”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至于呼衍达和扶余……他们此番损失不小，内部必生龃龉。我们或许可以……效仿古人，‘远交近攻’。”
李左车眼神一亮：“殿下的意思是，联络更北方的肃慎，或者东面的……濊貊、沃沮？”
“不错。”姬喜点头，“扶余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通过贸易、许诺，甚至联姻（如果他不得不做出牺牲），分化瓦解他们。具体的策略，乌将军、李都尉，你们更了解此地情势，可与曲阳派来的使者详细谋划。”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充分授权给前线将领。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在于视野和方向，而非具体的执行细节。
乌覃和李左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服与振奋。太子殿下不仅带来了援军，更带来了清晰、务实且极具远见的战略。
“臣等，遵命！”两人齐声应道。
军议结束后，姬喜独自走出房间，登上残破的城楼。寒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披风。城外，士兵们正在默默清理着战友和敌人的尸体，点燃一堆堆篝火进行焚烧，黑烟滚滚，直上夜空。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这沉重的现实冲淡。他赢了这一仗，但通往强燕的道路，依旧漫长而血腥，布满了荆棘与白骨。
他握紧了冰冷的垛口，望向北方那无尽的黑夜和山林。
“这才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