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暗夜启门
天元十一年，八月十一，子时初刻。
泰西封城西，万籁俱寂。白日的厮杀与喧嚣暂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残月被薄云遮掩，只在云隙间透出些许惨淡的微光，勾勒出城墙巍峨而狰狞的剪影。城头巡哨的火把如同鬼火般游弋，映照着守军疲惫而警惕的面容。远处，燕军“血垒”方向，灯火稀疏，似乎也陷入了沉睡——至少表面如此。
然而，在城墙的阴影下，在肮脏的排水道中，在废弃宅院的断壁残垣间，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
“陶匠门”内侧，一段僻静的城墙马道下方，荆离背贴冰凉潮湿的墙砖，屏息凝神。他身后，是三十名最精锐的黑甲锐士，如同石雕般纹丝不动。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了近两个时辰，身上覆盖着与墙体颜色相近的灰褐色麻布，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根据白日里分散潜入的同伴陆续传回的情报拼凑，以及对西庇阿所传信息的谨慎核实，“陶匠门”今夜的值守军官中，有一人与贵族法尔纳克家族有姻亲关系，且对阿尔达班的统治素有微词。法尔纳克等人承诺制造的“混乱”，或许会从此处开始。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正刻将至。
突然，城内靠近王宫方向的某处，腾起一道醒目的火光，随即传来隐约的喧哗和金属撞击声！紧接着，另外两三个不同方向也相继亮起火光，响起混乱的叫喊！
“走水啦！”
“有奸细！”
“燕军混进来了！”
警报的锣声刺耳地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城头守军一阵骚动，许多人的目光被那些起火和混乱的方向吸引，原本严密的警戒出现了瞬间的松懈。
就在“陶匠门”城楼上的守军也探头张望、议论纷纷之际，变故陡生！
城门楼内，猛地传出短促的怒喝、兵刃交击声和惨叫！随即，通往城楼的阶梯入口处，几名原本的守军踉跄退了出来，身上带着血迹，而他们身后，出现了几名身着安息军服、但眼神凶狠、动作敏捷的陌生人——正是法尔纳克家族暗中布置的死士！
“动手！”荆离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率先从阴影中窜出！三十名黑甲锐士如同出闸的猎豹，紧随其后，直扑城门洞！
城门洞内，尚有十几名安息守军，被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惊呆了。他们甚至没完全看清来敌，就被精准射来的短弩箭矢放倒大半，剩下的也被迅猛扑上的黑甲锐士用短刀和匕首迅速解决。
“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荆离一边指挥部下控制城门洞两侧通道，阻击可能从城墙上下来的援军，一边亲自带人冲向那扇包着厚重铁皮、被巨大门闩顶死的城门。
然而，开启城门并非易事。沉重的门闩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抬起，绞盘控制的吊桥铁索更是需要转动沉重的绞车。更麻烦的是，城楼上的战斗并未完全结束，忠于阿尔达班的守军正在军官的呵斥下组织反击，试图夺回控制权。箭矢开始从上方射下，落在城门洞附近，叮当作响。
“一组上城楼支援！二组抬门闩！三组去绞盘！”荆离冷静下令，自己则举起一面临时找来的大盾，挡在绞盘前，格挡着零星射下的箭矢。
黑甲锐士们分工协作，训练有素。一组人逆着冲下城楼的援军杀上去，死死扼守住阶梯口。二组的几名壮汉吼叫着，用肩膀和临时找来的木杠，奋力抬起那根沉重的横木门闩。三组的人则扑到绞盘旁，抓住推杆，拼命转动。
嘎吱——嘎吱——
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吊桥的铁链开始缓缓松动、下垂。
城外的黑暗中，乌尔衮率领的五千精锐骑兵，早已如同幽灵般运动到了“陶匠门”外一里处，人马衔枚，悄无声息。他们死死盯着城门方向，等待着约定的信号——吊桥落下，城门洞开。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城内的喊杀声、火光愈演愈烈，显然法尔纳克等人制造的混乱正在蔓延，牵制了相当一部分守军注意力。但“陶匠门”处的争夺却异常激烈。城楼上的燕军死士和倒戈者人数处于劣势，渐渐被压制。抬门闩的士兵也遇到了麻烦，门闩似乎被什么卡住了，一时难以完全抬起。
就在这紧要关头，异变再生！
“陶匠门”附近的一段城墙内侧，突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一队约两百人的安息士兵，在一个身着百夫长铠甲、但眼神阴鸷的军官带领下，快速向城门洞开来！看其装束和气势，分明是阿尔达班的直属亲卫！
“不好！有埋伏！”荆离心中一沉。阿尔达班显然并非毫无防备，或许他早已察觉了某些蛛丝马迹，或许这只是例行增援，但无论如何，这支生力军的出现，对正在开启城门的燕军构成了致命威胁。
“拦住他们！”荆离厉喝，留下几人继续操作绞盘和门闩，自己率领剩余的黑甲锐士，在城门洞内侧列成一道单薄的防线，直面汹涌而来的安息亲卫。
狭路相逢，唯有死战！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黑甲锐士虽个个身手不凡，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瞬间就被安息亲卫淹没。不断有人倒下，防线摇摇欲坠。
城楼上的燕军死士也到了强弩之末，被一步步逼退下楼梯。
眼看功败垂成！
突然，那队安息亲卫的后方，传来一阵骚乱！只见带领他们的那名阴鸷百夫长，猛地转身，手中长剑毫无征兆地刺穿了身旁另一名军官的胸膛！同时，他带来的士兵中，也有约三分之一的人突然倒戈，将兵刃砍向了身边的“同伴”！
“奉法尔纳克大人之命！诛杀国贼，迎大燕王师！”那“百夫长”——实则是法尔纳克家族安排的另一重暗棋——高声怒吼！
这突如其来的内讧，让安息亲卫队阵脚大乱！他们完全没料到身边的“同袍”会突然发难。
荆离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暴喝一声，率领残余的黑甲锐士，与倒戈者里应外合，向陷入混乱的安息亲卫发起了决死反击！
与此同时，绞盘旁的士兵终于将吊桥完全放下，轰隆一声搭在了护城河对岸！门闩也在一声怒吼中被彻底抬起！
“开城门——！”
吱呀呀——
沉重的包铁城门，被数名士兵奋力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并且越来越大！
城外，一直紧盯着城门的乌尔衮，在看到吊桥落下的瞬间，眼中便燃起了熊熊火焰。当城门缝隙出现时，他再不犹豫，长刀高举，声如雷霆：
“城门已开！儿郎们，随我杀进去——！”
“杀——！”
五千燕军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马蹄声敲碎了夜的寂静，化作滚滚雷鸣，向着洞开的“陶匠门”，汹涌而入！
城头残存的守军试图放箭阻拦，但被蜂拥而入的骑兵洪流瞬间冲垮。荆离与黑甲锐士、倒戈的安息士兵，迅速让开通道，与入城的骑兵汇合。
“荆离！干得好！”乌尔衮一马当先冲入城门，对浑身浴血的荆离赞了一声，随即毫不停留，长刀前指，“目标王宫！随我直取阿尔达班！”
铁蹄踏碎街石，火把照亮巷陌。泰西封沉睡的夜晚，被彻底惊醒。城西的混乱与火光，如同瘟疫般迅速向全城蔓延。更多的燕军部队，在收到信号后，开始从缺口和“陶匠门”蜂拥入城。
而在“血垒”望楼之上，蒙擎与姬朔并肩而立，望着泰西封城内越来越多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知道最关键的一刻，终于到来。
“传令全军，总攻开始！”蒙擎的声音，平静中蕴含着无可阻挡的力量，“泰西封，今夜易主！”
子夜惊变，暗夜启门。固守数月的安息国都，其最后的防线，终于在内部瓦解与外部猛攻的双重打击下，轰然洞开。决定帝国命运的最后厮杀，在泰西封的街巷中，激烈展开。而阿尔达班四世的命运，也已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