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日之期
三韩使者带着沉重的使命和燕王给予的十日之期,匆匆南返。他们离去时各异的神色——马韩的急切、辰韩的犹疑、弁韩的算计——如同投入三韩这片已然暗流汹涌的湖面的不同石子,激起了更为剧烈的波澜。
燕军大营并未因使者的离去而松懈,反而更加紧锣密鼓地运转起来。姬喜深知,给予压力,更需展示实力与定力,方能真正慑服人心。
他下令乌覃,每日派出数支精悍的骑兵小队,由熟悉地形的辰国降卒引路,沿着边境线进行武装巡弋。这些骑兵并不越境,只是盔甲鲜明,旗帜招展,在边境丘陵间纵马奔驰,扬起的烟尘远远便能望见,如同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在三韩统治者的神经上。
同时,仆多的强弩营则在边境一处开阔地,举行了一场“友好”的操演。数千弩手依次演示了固定靶、移动靶的精准射击,以及令人胆寒的三段轮射覆盖。那密集如飞蝗、破空声尖锐刺耳的弩矢,即便隔着距离,也足以让任何偷偷窥探的三韩探子两股战战,将燕军弩阵之威,更深地烙印在三韩高层的恐惧之中。
水师都督荆离也接到了新的命令。他的舰队不再仅仅是巡航示威,而是选择了一个晴朗无风的日子,在弁韩沿海一处视野开阔的海湾,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海上阵型演练与弩炮试射。巨大的石块和特制的火箭划破长空,砸入远离岸边的海面,激起冲天水柱和熊熊火焰。这一幕,被沿岸无数弁韩渔民和部落民看在眼里,恐慌如同海潮般,迅速向内陆蔓延。
“燕人的船……会喷火!能扔出比房子还大的石头!”
流言在弁韩境内以惊人的速度传播,迅速扭曲变形,将燕国水师的战斗力渲染得如同神魔。
就在这军事高压与心理威慑的双重作用下,三韩内部原本就存在的裂痕,被急剧放大。
马韩境内,目支国。
马韩“辰王”的宫室内,气氛空前紧张。主和派占据了绝对上风,大族长老们围着从燕营归来的使者和田方,仔细询问着每一个细节。
“燕王当真允诺保留王号?”
“盟旗制下,我等真能自治?”
“那辰韩、弁韩,燕人会如何处置?”
田方一一解答,极力描绘归顺后的稳定与可能获得的利益,甚至暗示,若马韩表现积极,未来在半岛南部的盟旗体系中,或可占据主导地位。这番说辞,让许多本就畏惧战争、渴望保住权位的贵族心动不已。虽然仍有少数悍勇酋长叫嚣着宁死不屈,但他们的声音在弥漫的恐慌和对“主导地位”的渴望中,显得越来越微弱。
辰韩境内,深山王庭。
与马韩不同,辰韩的内部争论更为激烈。各部酋长聚集在被称为“辰王”的大首领帐中,争吵得面红耳赤。
“马韩软骨头!他们想跪着生,我辰韩的勇士要站着死!”
“站着死?拿什么死?我们的弓箭,射得穿燕人的铁甲吗?我们的勇士,挡得住那能连续发射的弩箭吗?白狼原上临屯人的尸体还没凉透!”
“我们可以退入更深的山!燕人的马进不来,弩箭射不到!”
“退?退了之后呢?土地没了,盐池没了,族人吃什么?喝风吗?马韩若归顺了燕人,必定会引着燕人来攻打我们,以表忠心!到时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难道就这么把祖宗之地让出去?”
“不是让!是……是换个活法!那燕使不是说,辰韩勇士可以加入燕军,出去建功立业吗?”
争论持续了数日,谁也说服不了谁。辰韩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不愿背负投降的骂名,又深知抵抗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时间的流逝和边境日益沉重的压力,让他焦躁不堪。
弁韩境内,沿海聚落。
弁韩王的日子同样不好过。水师演练的恐怖景象传来,彻底动摇了那些原本还想凭借地利和与倭人关系周旋的贵族的信心。
“倭人的船,比得过燕人的巨舰吗?”
“听说倭人那边也不太平,几个岛国自己还打来打去,能指望他们跨海来救我们?”
“燕人说了,归顺了,还能一起开拓海路做生意……”
“可是赋税劳役……”
“赋税劳役总比掉脑袋强!而且燕人不是说了,按盟旗制,我们可以自己管理一部分吗?”
弁韩内部,商业利益较重的沿海部落倾向于归顺,而内陆一些较为封闭的部落则持反对意见。弁韩王在权衡,是冒着被燕国水师轰击沿海、乃至被马韩和燕军陆上夹击的风险硬扛,还是接受条件,至少保住现有的地位和一部分海上利益。
十日之期,一天天过去。
燕军大营依旧稳如泰山,巡弋的骑兵,操演的弩阵,以及南方海面上若隐若现的桅杆,构成了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催促。
第八日,马韩使者再次北上,带来了马韩“辰王”正式表示愿意举族内附的国书,并呈上了详细的部落人口、领地清单,其姿态之恭顺,效率之高,远超预期。
第九日,辰韩和弁韩的边境,同时出现了小规模的骚动。一些靠近边境、承受不住压力的辰韩部落,开始自发地向北迁移,试图接触燕军,寻求庇护。而弁韩沿海,也有部落首领偷偷派出小船,试图与燕国水师取得联系,询问归顺的具体条件。
最后一日,黄昏。
辰韩和弁韩的正式使团,几乎是踩着最后的时限,再次出现在了燕军大营之外。与上次相比,他们的神色憔悴了许多,那份倔强与圆滑也被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所取代。
中军大帐内,姬喜看着面前三份措辞不一,但核心意思都是愿意接受盟旗制度、归顺大燕的国书,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马韩的国书最为详尽恭顺,辰韩的略显生硬,弁韩的则依旧带着些讨价还价的试探。
“传令,”姬喜放下国书,对帐内文武道,“明日,大军拔营,进驻辰王城。尉缭先生,准备起草设立马韩郡、辰韩郡、弁韩郡之诏令,以及盟旗划分之细则。乌覃,负责接收三韩防务,整编其可用之兵。李骁,不疑,随寡人一同,会见三韩之王。”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南方那片即将正式纳入版图的土地。
“半岛一统,就在眼前。然,治理之难,尤胜征战。诸卿,新的篇章,开始了。”
十日之期已满,三韩的抉择,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与精妙的心理攻势下,最终倒向了归顺。燕国的东征大业,至此,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一个横跨辽阔北疆与整个半岛的北方强国,已然崛起于东海之滨。而如何消化这庞大的战果,将其真正转化为争衡天下的资本,将是姬喜和他的臣属们接下来面临的,更为漫长而艰巨的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