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深耕时节
(公元前240年夏)
风隼部的鲜血渗入辽泽的泥土,滋养出的并非仇恨的荆棘,而是名为“秩序”的作物。北疆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燕国统治机器高效运转的嗡鸣。
龙城已彻底褪去初创时的简陋。城墙巍然,坊市井然,来自燕国腹地的布帛、陶器、青铜工具与北地的皮毛、牲畜、山货在此交汇,榷场税收日渐充盈着都护府的府库。公输察并未停歇,又开始规划起连接龙城与辽东、辽西各要地的驰道网络,夯土筑基的号子声在夏日晴空下回荡。
月歌的“安北君”府邸依旧简朴,但影响力与日俱增。医疫曹的分署已在辽西郡治所(暂设于原孤竹部故地附近)和辽东郡治所(位于太子河畔新建之城“襄平”)挂牌运作,由她亲自培养出的首批医士主持。她每月会抽出时间,乘坐那辆象征荣耀的安车,巡视各分署,检查药库,指点疑难病症,更重要的,是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上的变化。
这一日,她行至辽西分署。署令是原孤竹部一名聪慧的少女,曾随月歌在疫区奋战,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月歌翻看着诊疗记录,发现因争斗所致的外伤明显减少,而常见的风寒、腹泻及妇孺疾病记录增多。这并非坏事,反而说明大规模的战乱与部落仇杀已平息,民生开始占据主导。
“君上,”少女署令恭敬禀报,“近来有不少周边部落的妇人,愿意来此学习照料婴孩和防治时疾的简单法子,只是……有些部落的老人,仍觉得女子抛头露面,不妥。”
月歌放下竹简,温和道:“无妨,循序渐进即可。你可挑选几个学得好的妇人,让她们回到部落后,以帮助邻里之名传授,不必强求都在医署。人心之变,如水滴石穿。”
离开医署,月歌没有直接回车驾,而是信步走向不远处正在兴建的“屯垦营”。这是依据她之前的建议设立的试点之一。只见原本的草场被开垦出整齐的田垄,一些穿着胡服却手持耒耜的男子,在几名燕国老农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田里的粟苗。旁边,还有专门的区域圈养着牛羊,并未因农耕而完全放弃牧业。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看到月歌的车驾标志,放下农具,小跑过来,笨拙地行了个礼:“小的……小的参见安北君!”月歌认得他,是原风隼部的一名普通牧民,因未参与叛乱被编入屯垦营。
“不必多礼。在此地生活,可还习惯?”月歌问道。
汉子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一开始不习惯,总觉得摆弄这泥土不如放马痛快。但……但这里安稳,不用整天担心被别的部落抢,孩子也能吃饱饭。就是这庄稼活儿,太难学了。”
“慢慢来,总能学会。”月歌鼓励道,“待秋收之时,看到沉甸甸的粟穗,便知值得。”
看着那汉子返回田里继续劳作的身影,月歌心中微动。刀剑可以征服土地,但唯有让这片土地上的人看到切实的、更好的生活希望,统治才能真正稳固。
回到龙城,尉缭召她议事。议题是关于推行《燕律新编》中“度量衡统一”的条款。
“各地部落旧有度量杂乱,极易引发纠纷,也阻碍贸易。”尉缭指着案上的新制陶量、铜权(秤砣)和尺子,“强行推行,恐又生抵触。安北君常行走各部,可有良策?”
月歌思索片刻,道:“都督,可否先从与民生最相关的‘量’入手?在各大榷场、官市,强制使用新量器交易,公平买卖,让胡民亲身感受到统一度量带来的便利与公正。同时,由都护府出资,向各部落首领、长老馈赠一套精美的新制度量衡器,既示恩宠,亦使其率先熟悉使用。待民间习惯,再行全面强制,阻力当会小很多。”
尉缭闻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润物细无声,安北君深谙教化之道。便依此策!”
政策在龙城榷场率先试行。起初确有不便与抱怨,但当人们发现使用统一量器后,狡诈商贾难以缺斤短两,交易变得清晰公正时,抵触情绪迅速消退。精美的标准器被送到各部首领帐中,也满足了一定的虚荣心,悄然改变了他们的习惯。
夏去秋来,辽泽的芦苇荡一片金黄。龙城收到的各地汇报显示,赋税征收比往年顺利,部落间的摩擦显著减少,榷场贸易额持续增长。一种基于燕国律法、军事保障和经济纽带的新的北疆秩序,正在悄然成型。
月歌站在龙城头,望着远方丰收在即的屯垦田和安然游牧的牛羊群,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她知道,北疆的深耕刚刚开始,中原传来的消息愈发紧迫,秦国的兵锋已指向魏国最后的屏障。燕国用刀剑与制度在北疆争得的这片基业,能否在即将到来的天下巨变中存续与发展,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轻轻抚过城墙冰冷的夯土,仿佛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下涌动的不安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