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战后疮痍与暗流新生
弱水城浸泡在一种胜利与毁灭交织的诡异气氛中。曾经漫灌的浑水已经退去,留下满城狼藉的淤泥、倒塌的栅栏和漂浮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水腥、霉变和淡淡的尸臭。李左车站在修复中的西仓高台上,看着下方如同蚁群般忙碌的人群。
燕军工兵和征发的降俘、民夫分成数队,有的在用宁钧设计的改良龙骨水车奋力排出低洼处的积水,有的在清理堵塞的街道和排水渠,更多的则在抢救尚未完全腐败的粮秣,将受潮的粟米摊开晾晒。匠人们敲打木头和铁器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们在抢修被水泡坏的仓门、屋舍。
“将军,初步清点,西仓约有三成存粮可抢救回来,其余皆已霉变,只能用作饲料或废弃。”军需官捧着竹简汇报,脸上带着痛惜。
“三成,够了。”李左车语气平静,“立刻组织人手,将可用粮秣转运至干燥的东仓和城中府库。修复码头,疏通河道,十日内,我要看到第一批从南鹿转运来的物资在此卸船。此城,必须尽快成为我军北上的跳板,而非负担。”
他走下高台,来到正在重新夯实的城墙段。一些面色惶恐的扶余降俘在燕军监督下劳作,眼神躲闪。李左车对负责此处的校尉吩咐:“依《安民令》,劳作计入工时,可按量换取口粮,日后或可抵税、授田。告诉他们,安心做事,大燕不杀顺民。”
校尉领命而去。李左车又转向随行的文吏:“统计城内幸存户籍,甄别原扶余官吏,凡无劣迹、愿效忠者,可留用试用。张贴告示,宣布免除本年度赋税,鼓励逃亡民众返乡,按《分田令》划拨无主荒地。”
一系列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弱水城正在从一座被“水攻”摧垮的军事要塞,迅速转向为燕国服务的前沿基地和治理样板。征服之后的消化,在此刻显得与攻城拔寨同等重要。
盖马城
与弱水城的“水后重建”不同,盖马城经历的是“林海肃清”后的血腥整合。
子时举火,西门洞开。乌覃亲率“锋矢营”精锐如利刃般直插城内,按照木伦台提供的标记,精准地扑向斛律氏死忠将领的府邸和军营。抵抗在最初一刻极为激烈,忠于扶余王室的斛律氏亲兵依托熟悉的街巷负隅顽抗,弓弩从屋顶、窗口不断射下。
“结阵!盾牌上前!弩手压制!”乌覃在亲卫簇拥下,冷静指挥。燕军训练有素的优势展现无遗,小型鸳鸯阵在狭窄的街巷中稳步推进,盾牌格挡,长枪突刺,后方弩手精准点杀暴露的敌人。
木伦台及其部众也按照约定,从内部发起攻击,夹击斛律氏的据点。战斗持续了半夜,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回荡在林海环绕的孤城之中。待到天明,城中央的抵抗基本平息,只有零星角落还有清理战斗。
乌覃踏着血水和倒伏的尸体,走入原本属于木伦台的府衙,如今已成为他的临时帅府。木伦台一身血污,上前复命:“将军,斛律氏及其核心党羽三百余人,已尽数诛灭,首级在此。”他指了指院中堆积如小山、面目狰狞的头颅。
乌覃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做得干净。你的人,伤亡如何?”
“折损了近两百弟兄。”木伦台语气低沉。
“抚恤加倍。”乌覃淡淡道,随即语气转厉,“然城中斛律氏余孽,未必肃清。给你三日,配合我军,全城大索,凡有隐匿、私藏兵器、散布谣言者,格杀勿论!我要的,是一个彻底干净、完全听命的盖马城!”
“末将领命!”木伦台心头一凛,深知这是投名状,也是考验。
盖马城的整合,注定要比弱水城更加血腥和彻底。乌覃的策略简单而有效:用雷霆手段铲除一切不稳定因素,用恐惧和铁律,在最短时间内将这座山林坚城,牢牢握在手中。
蓟城王宫
姬喜看着舆图上,代表燕军控制区域的朱红色,已经覆盖了弱水城,并即将覆盖盖马城。他手指轻敲案几:“传令,擢李左车暂领弱水城守,总揽军政,全力恢复。乌覃暂领盖马城守,肃清残敌,整编降军。令曲阳,即刻选派干练文官,携带农具、种子、医药,分赴二城,协助安抚民众,推行教化。”
“王上,连下两城,尤其是弱水城近乎完好的接收,我军缴获颇丰,但也需时间消化。是否暂缓对北鹿的攻势?”尉缭提出建议。
“攻势可暂缓,但压力不能减。”姬喜目光深邃,“令李左车和乌覃,各自派出精锐斥候和小股部队,前出至北鹿城百里之内,不断袭扰其外围据点、粮队,猎杀其信使。要让尉仇台时刻感觉刀锋抵喉,不得安宁。同时,将弱水、盖马易主,斛律氏覆灭的消息,以及我大燕《安民令》之优厚,广为传播。寡人要的,是北鹿城不攻自乱。”
“另外,”他看向高渐,“给东胡的‘礼物’,可以送出去了。重点送给那些还在犹豫的部落首领。”
“臣遵旨。”
北鹿王城
恐慌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着扶余最后的都城。弱水城“水淹七军”的神怪传说,盖马城木伦台叛变、斛律氏被血腥清洗的确切消息,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北鹿居民的心头。
市集彻底关闭,物价飞涨到骇人听闻的地步,一袋粟米的价格堪比昔日黄金。王宫接连下达戒严、征发、清查“奸细”的命令,更是让气氛紧张到极点。夜里不时传来士兵砸门抓人的声音和凄厉的哭喊。
尉仇台将自己关在深宫,酗酒度日,脾气愈发暴戾,动辄处死近侍。以斛律氏残部为首的强硬派,叫嚣着要出城与燕军决一死战,但更多的贵族和将领则开始暗中寻找退路,甚至秘密派人接触城外若隐若现的燕军斥候,试探投降的可能。
扶余国的脊梁,在燕国步步为营的“剥茧”战略下,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断裂的呻吟。
南鹿大营(前沿)
乌覃派出的“猎杀小队”已经就位。他们如同幽灵般游弋在北鹿城外的原野和林地,专门猎杀落单的扶余巡逻队,焚毁靠近城垣的草料场,将写有劝降话语和描绘弱水、盖马安定生活的木牍,用箭射上城头。
北鹿城,这座扶余国最后的核心,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在孤立、恐惧和内部猜忌中,慢慢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