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兵临尼萨
天元十一年，四月初五。尼萨城东三十里。
十二万燕军主力，在长途奔袭七日后，终于抵达这座安息帝国旧都、如今东部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之前。连绵的军阵在城外荒原上铺开，如同黑色的潮水，将尼萨城三面围定（西面留给可能到来的安息援军方向，围而不严，似有意为之）。玄色战旗在干燥的春风中猎猎作响，无数兵甲反射着刺目的阳光，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尼萨城，名副其实的坚城。城墙以巨大的方形石块垒砌而成，明显比木鹿和赫拉特的夯土包砖城墙更为古老、厚重、坚固。墙高超过五丈，女墙、马面、角楼俱全，且依山势而建，部分地段借陡峭山岩为墙，易守难攻。一条引自附近山脉雪水的护城河环绕大部城墙，河宽水深，水流湍急。四座城门皆包覆铁皮，厚重无比。
城头之上，安息守军旗帜林立，人影憧憧，弩炮、投石机的轮廓清晰可见。经历过风吼峡和骆驼泉溃败的苏林，显然将所有剩余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座最后的堡垒防御中。城墙上新筑了不少工事，护城河外侧也布设了拒马、陷坑。整个城市如同一只竖起尖刺的钢铁刺猬。
蒙擎与姬朔并骑立于中军高台，用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城防。乌尔衮早已率先锋骑兵抵达，并完成了对尼萨周边的初步清理和侦察，此刻正肃立一旁。
“城墙坚固，护城河难渡，守军防备严密。”蒙擎放下千里镜，语气平静，“强攻不易。乌尔将军，援军动向如何？”
乌尔衮抱拳：“回大元帅，末将派出的游骑最远已西出二百里。安息援军主力约六万，距此尚有五日路程，但其先头约一万轻骑，已于昨日抵达尼萨以西五十里的‘野马滩’扎营，与尼萨城成犄角之势，似在观望，未敢贸然靠近。”
“一万轻骑……是想牵制我军，待主力到来再行决战。”姬朔沉吟道，“苏林紧闭城门，坚壁不出，打的也是这个算盘。”
“那就先敲掉这颗碍眼的钉子。”蒙擎眼中寒光一闪，“乌尔衮，田二郎！”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一万精骑，今夜饱餐，子时出发，迂回至野马滩侧后！明日拂晓，东西夹击，务必全歼这股安息先锋，斩断苏林外援触角！记住，要快，要狠！不得使其一人逃回尼萨报信！”
“遵命！”乌尔衮与田二郎眼中战意升腾，领命而去。
“源信、达赤！”
“末将在！”
“你二人率本部兵马及工兵，即刻开始，在尼萨城东、南、北三面，距城一里半处，挖掘壕沟，修筑土垒，建造营寨，做出长期围困、逐步攻城的姿态！要多树旗帜，多设灶台，夜间多点火把，务必让城头守军以为我军主力尽在此处，志在困城！”
“得令！”
“监军，”蒙擎看向姬朔，“攻心之策，可以开始了。”
姬朔点头，对身后的藤原清安道：“藤原先生，按计划行事。”
“下官明白。”
当日午后，尼萨城头守军便看到了奇异的一幕。数队燕军骑兵护着几十名身穿安息服饰、未携带武器的人，来到城东门一箭之地外。其中一人（藤原清安）用熟练的希腊语和波斯语，通过简易的皮喇叭，向城头高声喊话：
“尼萨城的守军将士，安息的子民们！大燕征西监军、四殿下有言宣告！”
“大燕皇帝陛下，兴兵西征，只为惩戒苏伦暴行，重开商路，非为灭国绝祀！木鹿、赫拉特之事，足证我军只诛首恶，不伤无辜，尊重信仰，保护商民！”
“今大军至此，非为屠城。苏林连战连败，丧师失地，今困守孤城，徒耗军民性命以全其个人名节！安息王庭援军尚远，纵使到来，又岂能撼我大燕虎狼之师？徒使尼萨玉石俱焚，万千家庭毁于战火！”
“今有四殿下仁慈，特颁告谕：凡开城归顺者，官吏保全，士卒赦免，百姓安居，商旅通行，税赋从轻！只索祸首苏林一人！限尔等三日之内，给出答复！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城破之日，顽抗者尽诛！勿谓言之不预！”
喊话的同时，另有士兵将大量抄写有同样内容的安息文、希腊文绢布文书，绑在箭矢上，射入城中。更有多名被俘的安息军官和本地长者（由法尔汗等人出面劝说），被带到阵前，对着城头用母语呼喊，证实燕军在木鹿、赫拉特确未屠城，且对合作者颇为优待，劝告城中亲友勿为苏林陪葬。
这一番攻心战术，效果立竿见影。城头守军虽然不敢回应，但明显出现了骚动，许多士兵交头接耳，军官大声呵斥才能维持秩序。苏林很快得知消息，又惊又怒，亲自登上东门城楼，厉声驳斥燕军“谎言”，斩杀了两名疑似动摇的士兵以儆效尤，并下令严禁议论，违者格杀。但恐惧与猜疑的种子，已然播下。
四月初六，拂晓。野马滩。
安息先锋一万轻骑的主将，名叫巴赫拉姆，是王庭贵族，骄横但并非无能。他选择野马滩扎营，背靠一片矮丘，前临小河，易守难攻，且距离尼萨不远不近，既能威慑燕军，又可随时撤退或与城中守军呼应。他自认谨慎，却未料到燕军行动如此迅猛果决。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营地外围的哨兵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微弱马蹄声，但尚未及确认，东西两侧如同鬼魅般出现的燕军骑兵，已经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向了沉睡中的营地！
“敌袭！！”凄厉的警报划破夜空。
乌尔衮从东面杀入，田二郎自西面突破，两支燕军骑兵皆是以逸待劳，养精蓄锐，又是突袭，瞬间便将仓促迎战的安息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巴赫拉姆匆忙组织抵抗，但营地已乱，指挥不灵，加之燕军骑兵凶悍无比，尤其是乌尔衮部，战术刁钻狠辣，专攻薄弱环节。
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安息骑兵试图向尼萨方向突围，却被田二郎死死堵住；试图向北方山地逃窜，又遭乌尔衮分兵截杀。激战持续不到一个时辰，一万安息先锋骑兵便彻底崩溃，伤亡惨重，被俘者超过三千，主将巴赫拉姆在乱军中被乌尔衮一箭射杀，仅有数百骑拼死冲出重围，没命地向西逃去，报信与否已不重要。
乌尔衮与田二郎毫不恋战，迅速打扫战场，缴获马匹兵器，押解俘虏，于午前便返回了尼萨城外大营。
“干得漂亮！”蒙擎闻讯大喜，“将此战捷报及巴赫拉姆首级，用强弩射入尼萨城中！让苏林和守军看看，他们的援军先锋是何下场！”
很快，巴赫拉姆那惊恐不甘的头颅，以及渲染着燕军大胜的布告，被射上了尼萨城头。本就因攻心喊话而士气浮动的守军，见此情景，更是人心惶惶。苏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再次用严刑峻法弹压，并加紧向西方王庭催促援军速至。
四月初七至初九。
燕军并未立即发动大规模攻城，而是按部就班地巩固包围圈。三道深深的壕沟和配套的土垒营寨逐渐成形，将尼萨城东、南、北三面围得水泄不通。营寨内旗帜如林，炊烟日夜不息，操练呐喊声震天，俨然一副长期围困、志在必得的架势。
墨衡则指挥工匠和工兵，在营寨后方安全区域，加紧组装和调试攻城器械。十架修复的震天砲被秘密部署在几个经过精心伪装和加固的发射阵地上，炮口遥遥对准了尼萨城墙的几处预设薄弱点。更多新造的云梯、冲车、折叠桥被制造出来。
藤原清安的攻心战也未停止，每日都有不同的喊话内容和劝降文书射入城中，重点渲染苏林的败绩、援军的无望、以及顽抗的下场。甚至有城中贵族秘密射出的箭书，表示愿为内应，只求破城后保全家族（真假难辨，但无疑加剧了紧张气氛）。
苏林度日如年。城外燕军围而不攻，反而让他压力更大。援军主力还需三日才能抵达，而城中的粮食虽然充足，但士气却一天天低落。他尝试组织了几次小规模夜袭，试图破坏燕军的围城工事或焚烧攻城器械，但都被高度戒备的燕军跳荡营和巡逻队击退，损失折将。
四月初十，深夜。尼萨城西，隐秘的山谷。
这里是苏林预留的、与援军联络的秘密通道出口。一队约五十人的安息死士，奉苏林密令，携带他的亲笔求援信和城中布防图，准备潜出城外，前往与援军主力汇合，约定内外夹击之策。
然而，他们刚刚摸出山谷，便被早已埋伏在此的乌尔衮亲率的三百跳荡精锐堵了个正着！乌尔衮如同狩猎的狼王，亲自出手，生擒了带队军官，余者非死即降。密信和布防图自然落入了燕军手中。
中军大帐，蒙擎与姬朔审阅着缴获的密信。
“苏林请求援军主力于三日后黄昏，猛攻我军西面围城部队（相对薄弱），他则率城中主力从东门杀出，前后夹击，试图一举击破我军包围。”蒙擎冷笑，“算盘打得倒响。”
“布防图标注了尼萨城各段守军兵力、器械配置及几处隐秘的城门弱点。”姬朔仔细看着图纸，“此物价值连城。”
“将计就计。”蒙擎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苏林想内外夹击？好！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不过，是他被我们‘内外夹击’！”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反制计划，在两位统帅心中迅速成形。
翌日，燕军的围困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西面的围城部队开始“偷偷”向后移动营寨，显得“兵力不足”，巡逻也似乎变得松懈。而东、南、北三面的燕军则加强了操练和调动，摆出一副重点防御东面的姿态。
这些“变化”，自然被城头日夜观察的苏林看在眼里。他结合“成功送出”（实则被截获）的密信，以及斥候（部分由燕军故意放回的俘虏伪装）回报的“燕军西面空虚”的消息，心中不禁燃起希望——援军将至，燕军似乎也察觉到了西面的威胁，正在调整部署！机会来了！
他加紧了与“援军”的联络（实际上联络渠道已被乌尔衮控制，往来信息皆由燕军伪造），敲定了三日后（四月十三）黄昏，依计行事的细节。
一张更大的网，在尼萨城内外悄然张开。苏林以为自己是设网捕猎的蜘蛛，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网中挣扎的飞蛾。燕军主力云集城外，看似围城，实则已将目光投向了更西方即将到来的安息援军，以及城内那颗自以为得计的将星之首。
决战的气息，在尼萨城内外，日益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