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量才授职
蓟城学宫的喧嚣持续了整整半月。各地士子们的策论、答卷堆积如山,其中不乏真知灼见,也混杂着空谈与浮夸。姬喜几乎驻跸学宫,白日观察士子言行,夜间挑灯批阅简牍,眼中常布血丝,精神却愈发矍铄。
高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吩咐宫人将滋补的汤水时时温着,却常原样端回。他知道,太子此刻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播种,其意义不亚于任何一场朝堂激辩。
经由初步筛选,再由姬喜亲自复核,一份包含二十余人的“优异”名单终于出炉。这份名单可谓“鱼龙混杂”:有像曲阳、尉缭这样见识超卓的谋士,有宁钧这类精于实务的匠才,有淳于婉这般长于筹算的奇女子,亦有几位虽无惊世之才却踏实肯干的寒门子弟。
如何安置这些人,成了摆在姬喜面前最紧迫,也最棘手的难题。
直接授予高位?莫说太后与宗室元老绝不会答应,便是朝中那些凭资历一步步爬上来的官员,也会心生怨怼,引发不必要的动荡。但若仅给予虚衔或卑职,又如何能让他们施展才华,又如何体现自己“唯才是举”的诚意?
必须找到一条既能用人、又能服众的中间道路。
这一日,姬喜再次于便殿召见了曲阳。此时的曲阳,虽仍衣着简朴,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稳与自信。
“曲先生,”姬喜开门见山,将那份名单推到他面前,“此二十三人,乃孤初步选定之才。然,如何量才授职,方能人尽其用,又不致引起朝野非议,孤想先听听你的见解。”
这是信任,更是考验。考验曲阳是否具备超越才学的政治洞察力与大局观。
曲阳并未推辞,他仔细浏览名单,沉吟片刻,方拱手道:“殿下,臣以为,授职之要,在于‘因才设位,渐进授權’。”
“哦?细细讲来。”
“譬如尉缭,深通军谋,然其乃魏人,骤然授以军权,必引人猜忌。可先设一‘参军司諮祭酒’之职,置于太尉府下,不直接统兵,只负责参赞军机、推演沙盘。既用其才,亦缓其势,待其献策立功,再予实职,则水到渠成。”
姬喜微微颔首,此议老成持重。
“又如宁钧,擅器械营造。可于将作监下,特设一‘器造署丞’之位,专司军械改良与督造。职位虽不高,却掌实务,正可发挥其长。若其果真能提升武备,功绩自显,擢升有望。”
“那淳于婉呢?”姬喜问,“女子为官,古之未有,恐阻力最大。”
曲阳显然深思过此点,从容答道:“淳于娘子精于数算与医理,确不宜授以显官。然,可设一非正式之职,如‘东宫计籍顾问’,协助整理东宫文书、核算用度,甚至可参与军资调配之筹算。此职不列朝班,却近在殿下左右,既能用其才,亦可观其行,更避免了朝堂争议。”
姬喜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曲阳之策,核心在于“平台”与“阶梯”。为特殊人才搭建能发挥所长的平台,同时设计好循序渐进的晋升阶梯,既务实,又极具政治智慧。
“那么,先生你自己呢?”姬喜目光炯炯地看向曲阳,“欲任何职?”
曲阳躬身,语气诚恳而坚定:“臣愿效仿古人,为殿下拾遗补阙。职位高低,臣不敢计较,唯愿能于殿下身边,闻政议事,剖析利害,于案牍之间,为殿下分忧。”
他这是明确表示愿做近臣谋士,而非追求显赫官位。
姬喜心中感慨,得士如此,实乃大幸。他站起身,走到曲阳面前,郑重道:“既如此,孤便设一‘东宫侍讲学士’之职,由你担任。位在诸博士之上,参议政事,掌东宫文书机要。望先生助孤,明辨是非,厘清得失!”
“臣,定不负殿下厚望!”曲阳深深一揖,他知道,这是一个能真正参与核心决策的位置,责任重大。
与曲阳议定大致方略后,姬喜便开始着手推动。他首先带着这份经过精心设计的授职方案,前往长乐宫觐见太后。
太后仔细聆听了姬喜的陈述,尤其是关于职位设置、权限范围的详细说明,良久,方缓缓道:“太子用人,倒是颇为……谨慎。这些职位,看似不起眼,却皆在要害之旁。也罢,既然你坚持,便依你之意试行。只是,这些人若行差踏错,或徒有虚名,太子需一力承担其后果。”
“儿臣明白。”姬喜恭敬应下。他得到了太后的默许,虽然附带了一个“责任自负”的紧箍咒,但已是现阶段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随后,姬喜又以储君之名,召集宗正府、太尉府、将作监等相关衙署主官,正式公布了这份任命。
·曲阳为东宫侍讲学士,参议政事。
·尉缭为太尉府参军司諮祭酒,参赞军机。
·宁钧为将作监器造署丞,督造军械。
·淳于婉为东宫计籍顾问,协理文书筹算。
·其余寒门士子,亦根据其特长,分别授予诸如郡县佐吏、府库令史等基层职位,使其深入实务,积累政绩。
这份任命诏书下发,虽在朝堂引起了一些议论,尤其是对尉缭的魏人身份和淳于婉的女子身份,但因其职位设置巧妙,并未触及核心权力,且姬喜事先与太后及主要衙署通过气,反对的声音并未形成大的风浪。
求贤令的第一批成果,总算有惊无险地落地了。
然而,就在姬喜稍稍松了口气,准备着手下一步改革时,一个来自北境的、被刻意延迟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再次炸响在他的耳边。
高渐面色凝重地呈上一封密信:“太子,北境……将渠将军派心腹送来的。信使路上遭遇多次截杀,九死一生才抵达蓟城。”
姬喜心中一凛,迅速展开信件。将渠的字迹因伤痛显得有些潦草,但内容却如刀似剑:
“臣将渠昧死再拜太子殿下:臣伤已无大碍,赖殿下所赐良药。然,东胡退兵之事,另有蹊跷。其退兵前,曾有一支打着秦国旗号的小股车队,秘密进入东胡王庭。随后,东胡便停止攻势,缓缓北撤。臣怀疑,秦人……已然插手我燕国北疆事务!其心叵测,望殿下深戒之!”
秦国!
姬喜握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
他一直将目光集中在内部的栗腹余孽和朝堂平衡上,却忽略了西边那头真正的猛虎——秦国!
栗腹刚倒,秦国的手就伸到了燕国的北境?
他们是单纯想搅乱燕国,还是……有着更深的图谋?
一股比面对栗腹时更沉重的压力,瞬间笼罩了姬喜。
内政未靖,外患已至!
而且,是来自战国时代最终的那个巨无霸!
他缓缓坐回案前,将北境的密信与眼前那一摞新晋人才的档案放在一起。
人才刚刚就位,真正的考验,却已迫不及待地降临。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看来,这燕国的朝堂,很快就要迎来一场涉及邦交、军事乃至国运的,更大的风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