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蓟城风起,辽水波平
白狼山大捷的战报与染血的战旗,如同一阵强劲的北风,吹散了蓟城朝堂之上弥漫的、针对辽东经营的质疑阴云。当那象征着黑水部权威的狼头大纛被呈于殿前时,连一贯沉稳的太后,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公孙阙等人更是面色铁青,再也无法将辽东斥为“无用之功”、“虚耗之国”。
姬喜趁势而上,在朝会上并未过多渲染武功,反而将重点落在了战后安抚与长远经营上。
“母后,诸位臣工,白狼山之胜,赖将士用命,亦足证辽东非是不毛之地,我燕国志士足以在此开疆拓土!然,武功之后,更需文治。乌覃请于辽水之畔,择要地筑‘襄平’城,以为经略辽东之根基;广设屯田,迁移流民,以固根本;并请仿蓟城学宫,于白狼山设‘蒙学’,授归化部民子弟以燕语、文字、农工之技。此乃长治久安之策,望母后准允。”
他引用了《诗经》中的句子,声音清朗:“《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今我大燕惠及辽东,正是为了稳固四方,成就万世之基。”
太后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面残破的狼头旗,终于颔首:“太子所虑周全。辽东新附,确需善加抚慰,使其归心。筑城、屯田、设学之事,准奏。然需量力而行,不可过速。”
退朝之后,姬喜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深知,朝堂的暂时平静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他召来了曲阳与尉缭。
“公孙阙等人不会就此罢休。”姬喜目光锐利,“他们必会另寻他策。曲先生,学宫士子派往各地已有数月,其考绩如何?可能从中擢拔干才,充实郡县,尤其是……那些被旧族把持之地?”
曲阳呈上一份名录:“殿下,确有数人表现卓异,明察事理,不畏豪强。然其资历尚浅,若骤升高位,恐引人非议。”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姬喜决然道,“资历不足,可以功勋、能力弥补。将此数人名单及考绩详情密送御史大夫,令其暗中核查,若无瑕疵,孤将不次擢用!”
“尉缭先生,”他又转向兵家,“西线可有异动?军功爵制扩大试行,阻力如何?”
尉缭回道:“王龁部仍无大规模北上迹象,然小股渗透不断。军功爵制……军中寒门子弟踊跃,然部分世家出身的军吏,对此颇有微词,认为扰乱了旧序。”
“旧序?”姬喜冷笑一声,“强秦便无此旧序!传令下去,军功爵制,乃强军之本,绝无更改之理。若有怨言者,令其自辞军职!大燕军中,只认军功,不认门第!”
与此同时,辽东的局势,因白狼山大捷而彻底扭转。
黑水部元气大伤,再也无力阻止燕国势力的北扩。乌覃雷厉风行,一方面派出使者,携带此战的缴获与太子的诏令,招抚辽水流域诸多中小部落,许以贸易、保护与荣誉;另一方面,亲自勘察地形,选定后世名为“辽阳”之地,开始规划筑城。李左车则率领经过战火洗礼的辽东营,清扫黑水部残余势力,并沿着辽水建立了一系列烽燧哨卡。
辽阔的辽河平原上,第一次出现了成体系的、代表着中原文明的据点与秩序。许多饱受大部族欺凌的小部落,纷纷前来归附,白狼山下,一时竟出现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景象。望着眼前繁忙的工地与络绎不绝的归附者,乌覃心中感慨,不禁吟哦起《诗经》中的句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虽知前路依旧漫长,但燕国的旗帜,已然在这片黑土地上牢牢插下。
然而,蓟城的风,终究还是吹向了辽东。
这一日,乌覃接到来自蓟城的密报,并非来自太子,而是通过乌氏商队的隐秘渠道传来。信中提及,朝中有人以“辽东僻远,恐乌覃坐大,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为由,向太后进言,建议另派宗室或重臣,前往辽东“协理”政务,分乌覃之权。
“果然来了。”乌覃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脸上露出一丝讥诮。他对此早有预料。功高震主,自古皆然,即便他与太子相知甚深,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更难防小人之谗言。
他并未慌乱,而是提笔给姬喜写了一封长信。信中,他详细禀报了筑城、屯田、设学的进展,罗列了已归附部落的名单与人口,并再次强调了对太子、对燕国的绝对忠诚。最后,他笔锋一转,写道:“……辽东初定,百废待兴,诸部归心,皆慕殿下之德威。若骤然易帅,恐生变故,前功尽弃。臣愿立军令状,三年之内,若不能使辽水流域尽归王化,仓廪充盈,愿受军法处置!”
这是一份自信,也是一份表态,更是一份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姬喜收到乌覃的信时,正在批阅关于擢拔学宫士子的奏疏。他看完乌覃的信,沉默良久,最终将其小心收起,对侍立一旁的曲阳淡淡道:“告诉那些上书之人,辽东之事,孤自有决断。乌覃之职,非但不撤,反而要加!拟诏,加封乌覃为‘辽东巡边使’,总领辽西、辽东一切军政事务,准其临机专断之权!”
他选择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位为他开拓局面的干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刻若自断臂膀,才是真正的愚蠢。”
蓟城的风悄然转向,而辽水之畔,一座名为“襄平”的城池,已打下了第一根基桩。新旧势力的博弈,在庙堂与边疆同时上演,而历史的车轮,就在这暗流与建设并行的复杂图景中,缓缓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