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蓟城大飨

黑石坳大捷，赤兀惕授首，尉缭兵临饶乐水的消息，如同强劲的北风，迅速吹遍了燕国上下，也吹入了蓟城王宫。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柳城解围时的振奋，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踏实的喜悦与自信——燕国，真正具备了主动出击并歼灭东胡主力的能力！

朝堂之上，再无杂音。即便是最顽固的平陵君，此刻也只能随着众臣，向王座之上的姬喜躬身道贺，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神色复杂难明。

“尉缭将军及北疆将士，扬我国威，功在社稷！”姬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昂扬，这昂扬之中，更沉淀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归属与责任。“传寡人令：蓟城解除宵禁三日，与民同庆！另，命太卜择选吉日，寡人要亲赴太庙，献俘告捷，以慰历代先王之灵！”

献俘告捷，这是周礼以来，诸侯国取得重大军事胜利后最为隆重的典礼之一。此刻提议此举，姬喜心中涌起的，并非仅仅是君王对功业的炫耀，更有一份奇异的、跨越时空的虔诚。那太庙之中供奉的，自召公奭始，历经数十代燕侯、燕公乃至燕王，八百载风雨传承，这份沉甸甸的历史，曾是他研究的对象，而如今，已是他血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他必须扛起的责任与荣耀。

吉日选在旬日之后。

这一日，蓟城万人空巷。从王宫到北郊太庙的道路两旁，早已被热情的民众围得水泄不通。甲胄鲜明的王宫卫队手持戈戟，肃立道旁，维持着秩序。

辰时正，钟鼓齐鸣，卤簿仪仗缓缓开出宫门。姬喜身着最为庄重的玄端冕服，乘坐玉辂，田玥亦着隆重礼服，陪乘于侧。公子珩被乳母抱着，乘坐后车。其后是文武百官的车驾队伍，浩浩荡荡，旌旗蔽日。

队伍最前方，是由一队雄壮骑士押送的、装载着此次战役中缴获的东胡战旗、兵甲以及部分重要俘虏的囚车。尤其是那面被特意竖立起来的、残破不堪的狼头大纛，以及盛放在漆盘之中、代表赤兀惕身份的信物，更是引得道路两旁的百姓指点点，发出阵阵欢呼与惊叹。这欢呼声传入姬喜耳中，让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千百年来，一代代燕国先民在这片土地上筚路蓝缕、对抗戎狄的身影。

太庙之前，早已准备妥当。牺牲陈列，礼器森然。宗室元老、文武重臣按班序立于庙堂之外。

姬喜与田玥下车，在礼官的引导下，步履沉稳地步入庄严肃穆的太庙正殿。殿内，香烟缭绕，那一排排镌刻着谥号的燕国历代先王神主静静矗立，肃穆而威严。从始封君召公奭，到开拓辽东的燕襄公，再到北却山戎、西抗强赵的历代先君……他们的功绩与辛劳，仿佛都凝聚在这幽深的殿堂之中。

当太祝高声唱诵祭文，将北疆大捷的经过、斩获一一禀告于列祖列宗之前时，姬喜不再仅仅是一个执行仪式的君王。他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血脉深处的共鸣，一种责任的传递。他不再是那个偶然坠入此世的旁观者，他就是姬喜，是燕国的王，是这漫长而辉煌谱系中的当代执掌者！他的胜利，不仅是自己的功业，更是对先辈们披荆斩棘、守护社稷的告慰与继承！

“……赖祖宗之灵，将士用命，破东胡于白狼，斩枭酋于黑石，兵威远播，北疆初定。今敬献俘馘，告慰先王，伏惟尚飨！”

祭文毕，姬喜亲自上前，奉酒奠于祭台之前，他的动作缓慢而庄重，带着发自内心的敬虔。田玥亦随之行礼，她能感受到丈夫身上那份不同于以往的、与这片土地和历史彻底融合的沉静力量。

随后，代表战利品的东胡旗帜、兵甲被抬入，置于殿前广场示众。那不仅仅是战利品，更是燕国国运在新一代君王手中得以振兴的象征。

整个仪式过程庄重、肃穆、而又充满力量。它是一次胜利的庆典，一次国家意志的宣示，更是一次穿越时空的精神对话与传承。

典礼结束后，姬喜在宫中设宴，大飨群臣。席间，气氛热烈。尉缭等前方将士的功绩被一再提及，姬喜宣布了丰厚的封赏预案。

酒至半酣，姬喜举爵，环视群臣，目光深邃而坚定：“北疆之胜，非寡人一人之功，乃我大燕八百年积淀，历代先王英灵庇佑，将士用命之结果！昔日先君桓公迁都临易以避山戎，昭王筑黄金台以求贤才，皆为我辈楷模！今中原风云变幻，强秦虎视，我辈承先人之志，更当奋发！内修政理，外拓疆土，使我大燕社稷，永固于北疆，辉煌于天下！”

“臣等谨遵王命！愿大王万年！大燕万年！”群臣起身，齐声应和，声震殿宇。这一次的誓言，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因为它承载的，是整整一部燕国的历史。

而在遥远的北疆，就在蓟城沉浸在胜利与历史回响的喜悦中时，一位来自孤竹部的使者，手持象征和平的白色羽毛，来到了尉缭设于饶乐水畔的大营之外。

历史的车轮，在古老的祭祀与崭新的希望中，继续隆隆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