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帝心决断
龙城,燕王宫,夜已深沉。
宣政殿侧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几盏巨大的青铜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照着殿内几人脸上凝重、甚至略带焦急的神色。一份来自西域交河城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正静静地躺在燕王姬喜面前的御案上,打破了龙城夜晚的宁静。
除了始终侍立在侧的近侍,殿内只有尉缭、韩非以及被连夜召来的太尉府长史与兵部侍郎等几位核心军政大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姬喜已经看完了军报,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划动,目光深沉,仿佛穿透了殿宇,落在了万里之外那片躁动不安的土地上。
“姑墨……”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跳梁小丑,也敢捋虎须。”
尉缭上前一步,他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此刻眉头微锁,分析道:“大王,姑墨小国,断无独自挑衅我大燕之胆魄。其背后,必有倚仗。龟兹与其毗邻,素来交好,暗中结盟乃意料中事。然,臣以为,真正驱使姑墨行此冒险之举者,恐非龟兹,而是……匈奴冒顿。”
韩非冷峻的声音随即响起,如同寒铁交击:“尉缭公所言极是。冒顿西窜,其心不死。遣使蛊惑,以近威胁,以利相诱,正是其惯用伎俩。姑墨王颉利迭,怯于匈奴之近患,而心存侥幸于我天威之远略,故行此不智之举。其罪当诛!”
“然,”一位较为年长的兵部侍郎面带忧色地插言,“大王,太尉,韩非先生。如今西征军虽初定车师,然西域广袤,北有乌孙态度未明,南有诸国心怀叵测,西有匈奴残部虎视眈眈。若此时大动干戈,兴师问罪于姑墨,虽易如反掌,然恐陷入四面树敌之境地,消耗国力,拖延西征进程。是否……是否可先遣使严词斥责,勒令其交出凶手,赔偿损失,暂观其后效?若其悔悟,亦可显我天朝宽宏。”
这话代表了一部分朝臣的谨慎心态,担心在西域陷入战争泥潭。
姬霆不在此地,但姬喜的决策却不会因此迟疑。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中没有任何暴怒,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宽宏?”姬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对忠诚归附者,如楼兰,朕不吝宽宏,示以恩宠。但对挑衅天威、杀戮子民者,若亦示以宽宏,则非仁德,实为怯懦!”
他站起身,玄色的王袍在灯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尔等只看到姑墨一隅之挑衅,却未见此事背后,西域乃至天下诸国都在看着!楼兰在看,乌孙在看,龟兹在看,那远遁的冒顿更在看!他们看的,不是我大燕能否灭一姑墨,而是看我大燕面对挑衅,是何态度!”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每一个字都如同战鼓擂响在殿中诸臣的心头。
“今日若对姑墨之罪轻轻放过,明日就敢有龟兹截我商路,后日就敢有乌孙袭我边堡!匈奴冒顿更会认为我大燕外强中干,加速其联络诸部反扑之野心!届时,西域烽烟四起,我西征军才真正会陷入泥潭,疲于奔命!”
姬喜走到西域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姑墨的位置上,仿佛要将那一点碾碎。
“姑墨不惩,则西域诸国皆以为我大燕可欺,朕之怀柔远人之前策,将前功尽弃!冒顿欲以此试探,朕便让他,让西域所有心怀异志者,看清何为天威!何为雷霆之怒!”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兵部侍郎等人,决断已下:
“勿再多言!传朕旨意至交河李牧处:对姑墨,当以雷霆万钧之势,速战速决,务求全胜,犁庭扫穴,以儆效尤!朕不要他的称臣纳贡,朕要看到姑墨王颉利迭匍匐在李牧脚下,要看到姑墨的军队灰飞烟灭,要看到姑墨的城头,插上我大燕的玄旗!此战,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快,打得让所有旁观者胆寒!”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展现其思虑之周全:
“同时,诏令尉缭府,加派精干使者,携重礼前往乌孙。务必稳住乌孙昆莫,向其阐明我讨伐姑墨之缘由,乃其罪有应得,与大燕对乌孙之善意无关。甚至可以暗示,若乌孙在此事上保持中立,或能在我大燕平定姑墨、龟兹之后,获得更多商路利益。绝不能让乌孙倒向匈奴,或与龟兹、姑墨连成一片!”
“臣等遵旨!”殿内众人再无异议,齐声应道。他们知道,大燕这架战争机器,已经再次将炮口对准了西方。姑墨的命运,在燕王这道充满杀伐之气的旨意下达之时,便已注定。
龙城的意志,化作加急的驿马,带着帝国的怒火,再次奔向遥远的交河城。西域的天空,因姑墨的愚蠢试探,而骤然阴沉,雷霆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