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万里迢迢
南鹿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曾经象征着扶余南部权力的城主府,如今成了燕军临时的指挥中枢。乌覃与李左车并未沉浸在破城的喜悦中,而是立刻投入到更为千头万绪的战后处置之中。
首当其冲的,是堆积如山的尸骸。城墙豁口处、街巷巷战点、以及城主府门前,双方士卒的尸体层层叠叠,其中夹杂着不少被殃及的平民。时值秋末,若不及时处理,极易引发更大的瘟疫。
“挖深坑,分开掩埋。”乌覃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决,“我军将士,登记名册,集中火化,骨灰妥善收敛,待日后统一送回故里立碑。扶余士卒及平民……也寻僻静处深埋,入土为安吧。”这道命令带着一丝超越时代战胜者的怜悯,也是为了尽快稳定秩序。
紧接着是俘虏和人口的清点。负隅顽抗的扶余贵族和军官大多战死或自戕,剩下的普通士卒和数量庞大的平民,则成了燕国在扶余故地上第一批重要的“新民”。他们被暂时圈定在城西一片空旷地带,由全副武装的燕军看管,每日发放仅能维持生存的稀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麻木,以及深深的仇恨。
“仇恨的消解,非一日之功。”李左车巡视着俘虏营,对身旁的军吏沉声道,“传令下去,严禁虐待、侮辱俘虏。有伤病者,可派随军医官略作诊治。发现有工匠、识文断字者,另行登记,或可有用。”
城内残存的府库、粮仓被迅速接管封存。结果令人既喜且忧。喜的是,缴获的粮食、皮革、牲畜数量确实可观,大大缓解了燕军漫长的后勤压力;忧的是,经过围城和最后的破城之战,存粮也损耗颇巨,若要供养城中这数万张嘴,支撑不了多久。
“必须尽快从辽东南部诸城调运粮草前来。”乌覃看着初步的清点册目,眉头紧锁,“同时,要让这些人动起来,不能白吃粮食。组织青壮,由我军看守,优先清理城内的废墟,修复被破坏的民居,尤其是尽快将那堵该死的缺口先堵上,哪怕只是临时性的。”
战争的创伤需要时间来抚平,但权力的真空必须立刻填补。乌覃以燕王姬喜的名义,发布了《安民告示》,宣布南鹿城及周边原属扶余的南部疆土,正式纳入大燕版图,置“南鹿县”,隶属辽东郡。告示中严申军纪,承诺保护降顺者的生命财产安全,并宣布将很快推行燕国的《垦荒令》与《育民令》,分配土地,鼓励生产。
然而,一纸文书的力量终究有限。暗流仍在涌动。几日后的一个深夜,一小股不甘失败的扶余溃兵和贵族余孽,试图煽动俘虏营暴动,并放火焚烧燕军的临时粮草堆放点。虽然叛乱被迅速镇压下去,参与者也尽数枭首示众,悬挂于残破的城头,但这无疑给乌覃和李左车敲响了警钟。
“光是怀柔不够,还需立威,更需找到可以合作的人。”李左车目光深邃。他加强了对城内外的巡逻和管控,同时开始秘密接触俘虏中那些态度较为缓和、或者在扶余国内原本就不得志的中下层贵族和部落头人。
也正是在这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中,那队被截获的“肃慎使者”,被带到了乌覃和李左车的面前。
与扶余人或东胡人不同,这些来自更北方森林的肃慎人,身材不算高大,却异常敦实健硕,仿佛蕴含着林间猛兽般的力量。他们穿着厚重的、未经鞣制的兽皮袍子,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与警惕。为首者是一个中年汉子,颧骨高耸,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自称名为“石骨”,是肃慎一部落头人的儿子。
石骨的燕话十分生硬,夹杂着大量的手势和拟声词。通过艰难的交流,乌覃和李左车大致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原来,肃慎诸部早已听闻南方出现了一个强大的“燕国”,并与他们的邻居(时敌时友,关系复杂)扶余爆发了大战。他们此行,正是代表着几个较大的肃慎部落,前来“看看”,评估这个新兴势力的实力和意图。
“你们,杀了,守将?”石骨费力地问道,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似乎是敬畏,又似乎是忌惮。
“负隅顽抗,自取灭亡。”乌覃沉声道,并未过多解释,“肃慎使者远来辛苦。我大燕王上,胸怀四海,愿与北方诸部和平交往,互通有无。”
李左车则更具体地展示了燕国的“诚意”,他命人取来了一些对于肃慎人来说极为珍贵的物品:光滑的丝绸布匹、锋利的铁制小刀、雪白的盐块,以及几件制作精美的青铜酒器。
石骨和他的随从们眼睛立刻直了,尤其是对铁刀和盐块,几乎移不开目光。他们生活在苦寒的林海雪原,获取金属和盐分极为困难。
“这些,可以,交换?”石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自然可以。”李左车微笑,“我大燕有精美的丝绸、锋利的铁器、雪白的盐巴、醇厚的美酒。而你们肃慎,有上等的皮毛、珍稀的药材(如人参)、强健的猎鹰。若能建立稳定的商路,对双方都有利。”
他没有立刻提出任何政治要求,只是强调了贸易的可能性。这正是姬喜定下的策略,对不同的部族,采取不同的渗透方式。对于扶余这种拥有初步国家形态的,以军事征服为主;对于东胡这种游牧联盟,以军事威慑加羁縻分化;而对于肃慎这种更为原始的森林部落群,则以经济和文化渗透为先导。
石骨显然心动了,但他并未立刻答应,只是表示需要返回部落,与头人和长老们商议。
送走肃慎使者,乌覃看向李左车:“你觉得,他们可信吗?”
李左车摇摇头:“非关信与不信。他们只是猎人,在评估新的猎物和伙伴。我们展示了肌肉(攻克南鹿),也抛出了诱饵(贸易利益)。接下来,就看他们如何选择了。无论如何,这条线,不能断。”
就在两人商讨如何进一步经略北方时,来自蓟城的王使,携带着燕王姬喜的最新诏令,抵达了尚弥漫着余烬气息的南鹿城。
诏令中,姬喜首先对前线将士的英勇奋战予以高度褒奖,承诺所有封赏将尽快落实。随后,笔锋一转,核心内容只有八个字,却预示着燕国对这片新占领土地的政策基调:
“设郡县,徙军民,化胡俗。”
更具体的要求是:立刻着手强化“辽东郡”建制,南鹿城改为南鹿县,纳入管辖;从燕国本土,尤其是人口稠密、土地兼并严重的地区,大规模招募贫民、流民乃至部分罪囚,授予土地、农具、种子,迁徙至南鹿及周边肥沃地带,进行“实边”;同时,选派熟悉政务、通晓律法的官吏,以及部分愿意前来传播农耕、纺织技术的工匠,随移民一同前来,开始漫长的“教化”与“融合”过程。
王令的最后,姬喜特别强调:“……南鹿新下,其民犹疑,扶余主力未损,不可急切。当以巩固为主,征伐为辅。对境内残留之反抗,可命乌覃、李左车酌情清剿,然务必谨慎,勿滥杀以结深仇。对肃慎、东胡诸部,当以尉缭‘远交近攻’之策为要,分化拉拢,徐徐图之。”
乌覃和李左车跪听王命,心中凛然。他们知道,攻克南鹿城,仅仅是为北上打开了一个门户。一场比军事征服更加复杂、更加漫长、也更能决定燕国未来国运的战役——治理与同化的战役,已经拉开了序幕。燕国这台战争机器,在撕裂了敌人的边境防线后,必须迅速转变为一部精密的统治与融合机器。
而远在蓟城的姬喜,在发出这道诏令的同时,目光也已经越过了刚刚占领的南鹿城,投向了更北方扶余王尉仇台所在的北鹿王城,以及更广袤的东胡草原和肃慎林海。真正的东北亚争霸之路,此刻,才算是真正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