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匕现
卿秦那一声雷霆般的“搜!”字落下,阴冷的东宫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数名如狼似虎的甲士应声而动,沉重的脚步声与铁甲叶片铿锵的碰撞声立时充斥了殿宇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粗鲁地掀动垂落的帷幔,蛮横地踢开墙角的箱篓,目光如炬,审视着任何可能藏匿物事的隐秘之处。顷刻间,原本还算齐整的宫殿便显出一片狼藉之象。
姬喜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震聋自己的耳膜。那卷记载着曲阳呕心沥血之作的羊皮,此刻就紧握在他汗湿的手中,滚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卿秦那毒蛇般阴冷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他这只手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恶意。
不能慌!
此时此刻,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电光石火之间,属于现代灵魂的急智与这具身体原主的宫廷记忆疯狂交融、迸发!他猛地忆起昨日王姬嬴氏闯入时,遗落的那柄短匕!那柄刻着“燕嬴氏,永不为奴”、浸透着不甘与决绝的匕首!
就在一名甲士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身前那张简陋桌案的边缘时,姬喜动了!
他没有试图去藏匿那卷要命的羊皮,反而做出一个截然相反的举动——他猛地将羊皮卷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如电般探入袖中,精准地摸出那柄匕首,随即“哐当”一声,将其重重地压在了羊皮卷之上!
这石破天惊的举动,让所有甲士的动作都为之一滞,就连卿秦也猝然眯起了眼睛,脸上掠过一丝惊疑。
姬喜霍然抬头,脸上平日那副温顺隐忍的面具已彻底撕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侵犯了尊严的、属于储君的凛然震怒。他目光如淬火的寒铁,直直刺向卿秦,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质感:
“卿秦将军!尔等这是意欲何为?!”
他伸手指向被匕首死死压住的羊皮卷,声色俱厉:“此乃宫中女眷私相传递之物!关乎王室清誉体统!尔等也要强行查验吗?莫非……”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莫非栗相国如今已权势熏天,连父王后宫之私密,也要一并纳入掌中,细细窥探了不成?!”
他刻意将“宫中女眷”、“王室清誉”、“父王后宫”这几个词,咬得极重,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一瞬间,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如狼似虎的甲士,动作全都僵在了半空,脸上纷纷露出极大的迟疑与惶恐。搜查东宫,是上峰之命,他们尚可执行;但若牵扯到大王的后宫隐私,那便是臣子绝不能踏足的禁区,是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滔天大忌!
卿秦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阵青一阵白。他接到的命令是搜查“可疑之物”,打压太子的气焰。可他千算万算,也未曾料到,太子手中拿着的,竟会是“后宫之物”!而且太子反应如此迅疾激烈,直接点破了栗腹的名号,将这顶“窥探宫闱”、形同谋逆的千斤重扣,狠狠砸了下来!
此事若一个处理不当,风声走漏,莫说他卿秦项上人头难保,就是权倾朝野的栗腹,也绝对要吃不了兜着走!
姬喜死死地盯着卿秦变幻不定的脸色,袖中的手心里已全是冰冷的汗水,但他面上的怒容却愈发炽盛,甚至向前逼进一步,厉声质问:“怎么?将军此刻倒不敢查了?还是说,此举正是栗相国授意,尔等今日,便是专为窥探我王室秘辛而来?!”
他这是在赌!赌卿秦和栗腹尚未嚣张到敢公然践踏王室最后尊严的地步!赌他们对于这种直接冒犯君权、涉及宫闱阴私的事情,骨子里仍存有最原始的忌惮与恐惧!
卿秦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神阴鸷,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那被匕首镇住的羊皮卷,又抬眼看看眼前这位仿佛被彻底激怒、展现出前所未有刚烈一面的太子,一时间竟真的进退维谷,骑虎难下。太子的反击太快、太狠、太出乎意料,直接将事态推向了一个他无法掌控、更无力承担后果的危险边缘。
“……太子殿下言重了。”半晌,卿秦才从几乎咬碎的牙关中,艰难地挤出这句干涩的话,方才那不可一世的气焰,已然消散了大半,“末将……只是奉命搜查可能混入的细作,绝无胆量,更无资格,涉及宫闱私密之事。”
他悻悻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僵立的甲士缓缓后退。
姬喜心中那块千钧巨石,终于稍稍落下几分,但他面上怒色未消,反而冷哼一声,将案上的匕首又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以此表达着极度的不满与抗议。
卿秦目光闪烁,再次不甘心地扫视着这间空旷阴冷的东宫。炭火寥寥,寒气逼人,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除了那卷被太子死死定义为“后宫之物”的羊皮,似乎再也找不出任何值得关注的东西。看来,这位太子殿下确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靠着这最后一点“王室尊严”作为脆弱的盾牌,进行困兽之斗了。
思及此处,卿秦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被鄙夷所取代。不过是垂死挣扎,徒增笑耳。
“看来……细作并未藏匿于此,惊扰太子殿下静修,末将……告退!”他草草一拱手,几乎是避嫌般,不再多看那羊皮卷一眼,带着一众甲士,如同退潮般,迅速离开了东宫。
殿门被重新合拢,将外间的风雪与肃杀之气隔绝开来。
直到卿秦等人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远方,姬喜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才猛地一松,一股强烈的虚脱感袭来,让他不得不伸手用力扶住冰冷的桌案,才勉强站稳。他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刚从溺水的深渊中挣扎出来,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
方才那一刻,实在是千钧一发,生死系于一线!
高渐连滚爬爬地扑了过来,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太子,您……您无恙否?”
姬喜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却迫不及待地落回到案上。那卷粗糙的、甚至带着污渍的羊皮,此刻在他眼中,却比任何和氏之璧、隋侯之珠都要珍贵万分。他伸出依旧有些微颤的手,极其轻柔地将它拿起,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上面那些墨黑却仿佛带着温度的字迹。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这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种,就要被无情地彻底掐灭,万劫不复。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卷卷起,郑重地纳入怀中,贴身藏好。这里,才是此刻风暴眼中,最安全、最温暖的所在。
“高渐,”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疲惫,却异常清晰,“今日殿中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另外,传话给我们埋在学宫的暗线,所有联络,即刻起暂缓,转入静默。等待我的下一步指令,不得妄动。”
风声太紧,猎犬的鼻子就在门外,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谨慎。
“诺!奴婢明白!”高渐心有余悸,连忙躬身领命,声音依旧带着颤音。
姬喜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纷纷扬扬、似乎永无止境的细雪。卿秦的搜查虽暂时退去,但他心里清楚,这绝非结束,甚至不是危机的缓和。栗腹的压迫只会如同这越来越冷的天气一般,越来越酷烈,直到他彻底屈服,签下那份屈辱的章程,或者……被这庞大的权力机器彻底碾碎,尸骨无存。
三日之期,已过去两日。
明天,便是最后摊牌的时刻。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胸前,感受着怀中那卷羊皮带来的、与心跳同步的微弱起伏,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名为“希望”的重量。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尽管前路依旧被浓重的黑暗笼罩,尽管对手依旧强大得令人窒息,但他的手中,已经握住了一丝可能刺破这沉沉黑夜的微光。
这光芒虽微弱,却足以在他心中,点燃一座不屈的烽燧。
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掌握权柄。
为了他自己,为了这片土地上积贫积弱的燕国,也为了……那些像曲阳一样,在无边黑暗中,依旧怀揣着热血、智慧与不屈希望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