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血战柳城

柳城，已鏖战三日。

城墙上下，尸骸枕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烟火气。原本土黄色的城墙被鲜血与火油浸染得斑驳不堪，多处出现坍塌，守军正用门板、沙袋甚至阵亡同泽的遗体奋力堵塞缺口。箭矢已近告罄，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许多士卒只能手持长戟、环首刀，与不断攀爬上城的胡兵进行着最残酷的肉搏。

东胡山戎部首领赤兀惕，如同一头真正的恶狼，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在弓弩射程之外冷眼注视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他面容粗犷，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划至下颌，更添几分凶悍。眼见城头守军越来越稀疏，抵抗虽烈却已是强弩之末，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儿郎们！燕人快撑不住了！再加把劲，破城之后，财帛女子，任尔取用！”他挥刀狂吼，声如夜枭。

更多的东胡骑兵下马，如同蚁附般涌向城墙。他们身手矫健，口中咬着弯刀，利用飞钩、绳索，甚至徒手攀爬，疯狂冲击着守军薄弱的防线。

柳城郡守是一名文官，此刻却甲胄在身，手持长剑，亲自在城头督战，身上已多处挂彩。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胡骑，以及潮水般涌来的攀城敌军，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援军，援军何时能到？

“顶住！为了大王！为了燕国！死战不退！”一名浑身是血的军侯嘶声力竭地呐喊，挥刀劈翻一名刚冒头的胡兵，自己却被侧面刺来的长矛贯穿了胸膛，壮烈殉国。

他的死，并未吓退守军，反而激起了残存燕卒的血性。他们红着眼睛，如同受伤的猛兽，用尽最后的气力，将攀上城头的敌人一个个砍翻、推下。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逾越。东胡人太多了，攻势一波猛过一波。一处缺口终于被彻底撕开，数十名凶悍的胡兵嚎叫着涌入城内！

“完了……”郡守心中一凉，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自东南方向骤然响起，穿透震天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号声，不同于东胡骑兵尖锐的唿哨，那是燕国军队特有的进攻号角！

城头苦苦支撑的守军愣住了，疯狂进攻的东胡人也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

赤兀惕猛地转头，望向号声传来的方向。只见地平线上，尘土漫天，一面巨大的、绣着“燕”字和玄鸟徽记的战旗，率先出现在视野中！紧接着，是如林的戈矛，是整齐划一的步卒方阵，以及护卫两翼的、数量同样不少的燕国骑兵！

援军！是大燕的援军到了！而且看那旗帜和军容，是尉缭将军亲自率领的主力！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尉缭将军来了！杀啊！”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点燃了柳城守军最后的斗志，原本枯竭的力量仿佛重新涌回身体，他们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向着冲入缺口的胡兵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赤兀惕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想到燕国援军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看其阵容，绝非偏师！他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野战于己不利，尤其是面对严阵以待的燕军步卒大阵。

“吹号！撤退！全军撤退！向白狼山方向撤退！”他声嘶力竭地吼道，拨转马头，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即将到手的柳城。

正在攻城的东胡士兵听到撤退的号角，虽心有不甘，却也如潮水般退去，动作迅捷无比，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尉缭立马于中军大纛之下，看着如同退潮般远去的胡骑，并未下令追击。他谨记姬喜的叮嘱，赤兀惕狡诈，野外浪战风险太大。他的首要任务是解柳城之围，稳住阵脚。

“传令！前军接管城防，清剿残敌！中军于城外三里择险要处立营！弩营戒备，防止胡骑回马枪！”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燕军行动井井有条，显示出一支强军应有的风范。

当尉缭率亲卫踏入柳城时，看到的是一片惨烈的景象。断壁残垣，尸横遍地，幸存下来的守军和百姓大多带伤，但他们看着尉缭和入城的援军，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感激。

“末将……柳城郡守，参见将军！谢将军救命之恩！”郡守拖着伤躯，便要下拜。

尉缭一把扶住他，看着这位文官身上凝固的血迹和破损的甲胄，肃然道：“郡守与柳城军民，浴血奋战，力保城池不失，有功于国！本将定当禀明大王，为诸位请功！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修复城防，安抚百姓！”

他环视着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边城，心中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更加沉重。东胡骑兵的战斗力与机动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强。若非柳城守军拼死抵抗，若非援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此战，虽解了柳城之围，挫败了赤兀惕的锐气，但也仅仅是拉开了燕国与东胡全面战争的序幕。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望向北方白狼山的方向，目光冷峻。赤兀惕此番退去，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大王想要的，也绝不仅仅是一场防御战的胜利。

“立刻派人，六百里加急，向大王报捷，并呈报此战详情及我军下一步计划。”尉缭沉声吩咐。他知道，蓟城中的君王，正在等待着这里的消息，而燕国的命运，也系于这北疆的每一次胜负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