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天降神兵
天元十一年，三月十五。盐漠深处，骆驼泉东南八十里。
连续七日的强行军，对刚刚经历血战、缺水少粮的燕军而言，无异于一场炼狱。丢弃了部分重型器械和多余辎重，只携带最必要的物资和伤员，十五万大军在蒙擎与姬朔的率领下，如同负伤的巨兽，在无尽的黄沙与烈日下艰难跋涉。干渴如同附骨之疽，折磨着每一个人。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如同吞了炭火，配给的水囊早已空空如也，只能依靠墨衡过滤出的、带着浓重咸涩怪味的少量“救命水”维持最低生命所需。
不断有体弱的士兵无声无息地倒在行军路上，被黄沙迅速掩埋。战马和骆驼也倒毙日多。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无声蔓延。若不是严苛到极点的军纪和将领们身先士卒的表率，这支大军恐怕早已崩溃。
“还有多远？”一名年轻士兵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声音嘶哑地问身旁的老兵。
“快了……就快到了……”老兵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永无止境的沙丘，喃喃重复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苏林的游骑如同阴魂不散的秃鹫，始终在远处若隐若现，不时发动小规模袭扰，射几支冷箭，抢几头掉队的牲口，然后迅速消失在沙海之中。他们显然在等待，等待燕军彻底油尽灯枯，自行瓦解。
蒙擎和姬朔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全军的状态已不适合与敌纠缠，唯一的目标就是尽快赶到骆驼泉。然而，骆驼泉真的安全吗？苏林会不会在那里布下第二个陷阱？
三月十五日午后，最坏的情况似乎出现了。前方斥候回报，在通往骆驼泉的最后一道隘口——“风吼峡”附近，发现了大队安息军活动的痕迹，而且似乎正在构筑工事！
“风吼峡是通往骆驼泉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高耸的砂岩山壁，中间通道狭窄。”源信指着粗糙的沙盘，脸色难看，“若苏林派兵扼守此地，以逸待劳，我军疲惫之师，强攻必遭重创，甚至可能被堵死在这峡谷之前。”
中军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苏林主力虽未现身，但游骑的袭扰说明其一直在尾随），侧翼是绝壁荒漠，而大军的水和体力，都已到了极限。
“能不能绕路？”田二郎声音沙哑。
“很难。”达赤摇头，“两侧都是连绵的刀锋山（指陡峭难以攀爬的岩山），骆驼和马匹根本过不去。绕行至少需要多走两百余里，我们……撑不到那时。”
蒙擎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眼中血丝密布。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强攻？迂回？似乎都是死路。
姬朔闭目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绝境之中，往往隐藏着唯一的生路。他重新审视沙盘，目光反复在风吼峡和两侧山峦上游移。
“苏林若在风吼峡设防，其主力很可能就在峡谷后方某处隐蔽，等待我军在峡口碰得头破血流时，再行出击。”姬朔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要的，是借助地利，以最小代价，彻底困死、耗死我们。那么，他最想不到的是什么？”
“最想不到的？”源信皱眉。
“是我们不从正面走。”姬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手指猛地指向风吼峡两侧看似不可逾越的刀锋山，“如果我们……能有一支奇兵，翻越这看似不可逾越的山岭，绕到峡谷守军甚至苏林主力的侧后呢？”
帐内众人一愣。翻越刀锋山？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连最擅长山地行走的达赤部吐蕃兵，在缺乏补给和工具的情况下，也难以完成。
“监军，这……”夏侯婴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骚动，随即是荆离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监军！大元帅！有……有紧急军情！”
“进来！”蒙擎沉声道。
荆离掀帐而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狂喜，他身后还跟着一名满身尘土、面庞黝黑干瘦、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汉子。那人虽然疲惫不堪，但一双眼睛在污垢下却亮得惊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清晰：
“末将乌尔衮，奉陛下密旨，率两万关宁铁骑及吐蕃、羌族善走山地之精锐，历时四月，绕行漠北、穿越死亡山岭，已于三日前秘密抵达风吼峡西北五十里外‘鬼哭岩’隐蔽！特来向大元帅、监军复命！请令！”
“乌尔衮？！”
帐内所有人，包括蒙擎和姬朔，都霍然起身，震惊无比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沙土地里钻出来的悍将！
乌尔衮！帝国传奇般的名将，以长途奔袭、用兵奇诡著称，曾在平定北方草原和吐蕃战役中立下不世之功。他不是应该在后方镇守，或者早已功成身退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万里之外的绝域？还带着两万精锐，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敌人背后？
姬朔瞬间明白了父皇姬喜那深不可测的布局。原来，西征不止一路明棋！父皇早就预料到安息人会在盐漠利用地利阻击，所以秘密派遣了最擅长长途奇袭的乌尔衮，走了一条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路，作为决定性的暗棋！这需要何等超前的眼光和魄力！
蒙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目光如电射向乌尔衮：“乌尔将军，你所部状态如何？可有被安息人察觉？”
乌尔衮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黝黑脸上格外醒目：“回大元帅！末将所部虽经长途跋涉，减员一成，但余者皆百战悍卒，士气高昂！携带十日干粮清水，翻山工具齐全。一路潜行，专走绝地，斥候前出百里，未遇安息游骑，应未被发觉！”
“好！好！好！”蒙擎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精光爆射，“陛下神机妙算，乌尔将军用兵如神！此真乃天降神兵！”
他立刻走到沙盘前：“乌尔衮！你部现隐蔽于鬼哭岩？”
“正是！”
“风吼峡守军情况，可曾探明？”
“已探明！守军约八千，依仗峡口险要，修筑了简易壁垒和箭塔。其后方十里，有一处隐蔽山谷，疑似苏林主力驻扎，约有三万人，正在休整，防备并不严密，似乎笃定我军只会从正面进攻。”
“苏林本人可在？”
“大纛在山谷之中，应是其本队。”
情报清晰得令人发指！乌尔衮不仅人到了，连敌人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蒙擎与姬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起的熊熊战火和必胜的信心！
“乌尔衮！”蒙擎声音斩钉截铁，“本帅命你，休整一日！明日黄昏，你部从鬼哭岩出发，借夜色掩护，秘密运动至风吼峡守军侧后及苏林主力驻扎山谷的西北方高地！后日拂晓，以火光为号，你部首先突袭风吼峡守军后背，务必迅速击溃之，打开通道！同时，分兵一部，直扑苏林主力山谷，制造混乱，焚烧其辎重粮草！”
“末将领命！”乌尔衮毫不犹豫。
“源信、田二郎、达赤！”蒙擎看向帐内诸将，“你等整顿本部兵马，明日饱食（动用最后储备），后日拂晓前，潜行至风吼峡正面五里外隐蔽！一旦看到峡口火起、杀声传来，便是乌尔将军得手！你三部立刻发动全力猛攻，前后夹击，全歼峡口守军，打通道路！而后，全军压上，直扑苏林主力山谷！此战，务必击溃苏林，夺取骆驼泉！”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多日来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杀意和绝境逢生的亢奋！
“监军与我，坐镇中军，协调各部，并准备接应伤员，抢占骆驼泉！”蒙擎最后道。
战略已定，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大网，悄然撒向了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苏林和他的安息大军。
乌尔衮的到来，如同在干燥的沙漠中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燕军濒临熄灭的战意。秘密的命令在极小的范围内传递，士兵们虽然不知详情，但将领们眼中重新燃起的信心和悄然改善的伙食（动用了最后的储备），让他们隐约感觉到，转机……或许就要来了。
翌日，大军在沉默中休整，积蓄着最后的力量。乌尔衮和他的两万奇兵，如同幽灵般消失在西北方的山峦阴影之中。
第三日，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风吼峡的安息守军大多还在沉睡，哨兵抱着长矛，在初春的寒风中昏昏欲睡。他们相信，那些缺水少粮、疲惫不堪的燕军，绝不敢、也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发动强攻。
突然，西北方的山岭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数十堆冲天的火光！紧接着，如同山洪暴发，又如同地裂天崩，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马蹄声从他们身后的山坡上滚滚而下！
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冲出，箭矢如雨点般落入毫无防备的营垒！是燕军！但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敌袭！后面！后面有敌人！”凄厉的警报声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喧嚣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风吼峡正面，地平线上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火把长龙，如同苏醒的怒龙，向着峡口猛扑过来！源信、田二郎、达赤三部养精蓄锐（相对而言）的主力，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腹背受敌！而且背后的敌人来得如此诡异、迅猛！
风吼峡的八千安息守军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恐慌之中。防御正面？还是抵抗背后？指挥完全失灵。在燕军前后夹击、尤其是背后乌尔衮部那如同神兵天降般的猛烈打击下，抵抗迅速土崩瓦解。许多士兵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便被砍倒或投降。
仅仅半个时辰，风吼峡易手！通道被打通！
而更大的混乱，发生在十里外苏林主力驻扎的山谷。
乌尔衮亲自率领五千最精锐的骑兵，如同尖刀般插入山谷！他们并不与人数占优的安息主力硬拼，而是四处纵火，投掷“霹雳雷”（乌尔衮部竟也携带了少量），专门袭击马厩、粮草堆和指挥帐篷！
“燕军从后面杀来了！”
“粮草着火了！”
“马惊了！”
突如其来的袭击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苏林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匆匆披甲上马，只见营地四处火起，人影乱撞，根本搞不清敌人有多少、从何而来。
“稳住！不要乱！结阵迎敌！”苏林怒吼，试图收拢部队。
但就在这时，风吼峡方向溃败下来的残兵涌入了山谷，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风吼峡丢了！燕军主力杀过来了！”
前有（即将到来的）燕军主力，后有神秘出现的袭扰奇兵，营地大火，军心已乱……苏林知道，这一仗，已经败了。再坚持下去，恐怕连自己都要陷在这里。
“撤！向西撤！往骆驼泉方向撤！”苏林咬牙下令，带着还能控制的部队，仓皇向西南方向溃退，甚至顾不上那些陷入混乱、无法集结的部众。
当蒙擎与姬朔率领中军主力，踏过风吼峡满地的安息守军尸体，抵达山谷时，看到的便是熊熊燃烧的营地、四处逃散的安息溃兵，以及正在肃清残敌、收缴战利品的乌尔衮部。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光驱散了最后的黑暗，也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逆转的战场。
乌尔衮策马来到蒙擎与姬朔面前，脸上烟尘血迹混杂，却带着畅快的笑意：“大元帅，监军！幸不辱命！苏林已率残部西逃，其主力溃散，缴获无算！”
蒙擎看着眼前这位传奇将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乌尔将军，此战首功，非你莫属！陛下知人善任，将军用兵如神！”
姬朔也深深一礼：“将军万里驰援，解我军于倒悬，请受姬朔一拜！”
“监军折煞末将了！”乌尔衮连忙避让，正色道，“此皆陛下运筹帷幄之功，末将不过依令而行。当务之急，是追击苏林残部，夺取骆驼泉，彻底解决水源之忧！”
“不错！”蒙擎点头，豪气顿生，“传令全军，不必打扫战场，留部分兵力看守俘虏、收敛阵亡弟兄。其余人马，立刻向西追击！目标——骆驼泉！”
绝境逆转，燕军士气大振，如同出闸猛虎，向着水源和胜利，狂奔而去。而经此一役，安息东部统帅苏林不败的神话被打破，其麾下主力遭受重创，燕军西进之路上的最大一块绊脚石，已被一脚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