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尘埃落定
天元十一年,八月十一,辰时。
泰西封的王宫,在经历了一夜的混乱与血腥后,迎来了第一个被征服的清晨。阳光穿透弥漫的烟尘,洒在黄金大殿前的广场上,照亮了斑驳的血迹、散落的兵器和沉默列队的燕军士兵。
蒙擎与姬朔并未入驻宫殿,而是将临时指挥部设在广场东侧一座相对完整、原本用于接待外国使臣的偏殿内。这里视野开阔,便于掌控全局,也避免了过早进入象征安息王权的核心区域可能引发的政治敏感和士兵骄纵。
殿内,简单的桌椅已经摆开,巨大的泰西封城防图被悬挂起来,上面用朱笔标注了燕军已控制的区域和仍在清剿的零星抵抗点。将领和文官们进进出出,神色疲惫却难掩兴奋,低声交换着信息和命令。
“各门均已控制,城墙守军非降即散。”田二郎首先汇报,他甲胄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末将已分兵把守各要害,并派骑队沿主要街道巡逻,弹压趁火打劫者。”
达赤接着道:“王宫、府库、武库、粮仓、马厩等重要地点,皆已派重兵看守,清点尚未完成,但初步看来,所获极丰。城内大火大部已被扑灭,医官营已开始在几处设立临时救治点,收治双方伤者。”
夏侯婴则详细汇报着后勤与缴获:“府库中金银钱帛堆积如山,粮食储备亦足,至少可供我军半年之需。武库中军械铠甲众多,只是制式与我军不同,需甄别处理。俘虏初步统计已过两万,其中伤者众多,安置看管压力颇大。”
荆离回报了黑甲锐士的损失情况,并提到在控制王宫过程中,部分安息宫廷侍卫和宦官试图藏匿或销毁重要文书档案,已被制止。
乌尔衮最后踏入殿中,他换上了一副干净的铠甲,但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尚未完全散去。“阿尔达班及其直系王族共三十七人,已分别羁押于王宫地牢及几处坚固偏殿,由末将亲兵看守。其余被俘贵族、大臣约两百余人,另置他处看管。阿尔达班本人……情绪低落,但未有过激之举。”
听着一条条汇报,蒙擎微微颔首。战事进展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一夜之间便基本控制了全城,擒获敌酋,缴获无算。这固然是燕军将士用命、计划周详的结果,也与安息内部人心离散、抵抗决心不足有莫大关系。
“诸位辛苦了。”姬朔开口,声音略显沙哑,“一夜鏖战,将士血勇,方有今日之功。然,攻克城池易,安抚人心难。传我军令:其一,严禁士卒骚扰平民,劫掠民宅,奸淫妇女,违令者立斩!所需物资,一律由夏侯婴统一调配,按价(以军中标价或缴获物资折算)向仍有存粮之商铺、富户购买,或以后方运来货物交换。其二,俘虏中,普通士卒与军官贵族分开管理,伤者尽力救治。其三,城内原有官吏,若无大恶且愿效命者,可暂留原位,协助维持治安、清点户籍、发放赈济。其四,速速张榜安民,宣告我大燕只惩首恶,不罪胁从,弃械归顺者皆为良民,各安生业。”
“殿下仁厚。”藤原清安赞道,随即请示,“那罗马使节西庇阿处,当如何回复?他已数次请求觐见。”
姬朔看向蒙擎。蒙擎略一思索:“让他来。也该听听,这位罗马特使,在亲眼见到泰西封易主之后,还有何话要说。”
不多时,卢基乌斯·科尔涅利乌斯·西庇阿在两名燕军士兵的“陪同”下,步入偏殿。他依旧身着洁白的托加袍,神情却比往日凝重许多,目光扫过殿内略显杂乱的景象和肃立的燕军将领,最后落在蒙擎与姬朔身上。
“尊贵的监军殿下,元帅阁下。”西庇阿抚胸行礼,姿态依旧无可挑剔,但语气中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审慎,“请允许外臣,为贵军取得的辉煌胜利,致以……祝贺。”
“西庇阿阁下客气了。”姬朔抬手示意对方就坐,“不知阁下对眼下局势,有何见教?”
西庇阿坐下,沉吟片刻,缓缓道:“贵军神勇,一夜定鼎,外臣叹服。阿尔达班王之命运,已由贵国裁决。然,泰西封乃至整个两河流域之未来,牵涉甚广。不知殿下与元帅,对这片土地,作何打算?是仿效呼罗珊,设郡置县,直接管辖?还是……另立新主,以为藩属?”
问题直指核心。这也是蒙擎与姬朔正在思虑的关键。
“此乃我大燕内政,不劳阁下费心。”蒙擎语气冷淡,“我军自有方略。不过,本帅倒想听听,罗马元老院,对此有何看法?”
西庇阿并不意外蒙擎的反问,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为正式:“外臣受元老院委托,全权处理东方事务。在目睹贵军无可争议的武力之后,罗马共和国承认贵国对安息故地(尤其是泰西封及以东区域)的……实际控制权。”
这是一个重要的表态,意味着罗马至少在口头上,放弃了武力干预或支持安息复国的可能。
但他话锋一转:“然而,幼发拉底河以西,自古以来便是地中海文明之影响范围,亦是罗马共和国之利益关切所在。我国希望,能与大燕帝国,以此河为界,划定彼此之势力范围,互不侵犯,和平通商,共同维护东方之稳定与繁荣。”
他拿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绘制在羊皮上的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粗略标出了一条界线——大致以幼发拉底河为界,以东归燕,以西(包括叙利亚、奇里乞亚、亚美尼亚等地)属罗马势力范围。
“此为外臣初步构想,具体边界可详议。此议若成,我罗马愿与大燕缔结友好条约,开放贸易,互派使节,并……承认大燕皇帝陛下对东方诸邦之宗主权。”西庇阿抛出了他的条件,或者说,是罗马的底线。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蒙擎与姬朔身上。
以一条大河为界,划分势力范围,这对刚刚经历大战、亟需消化战果的燕军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可以避免与另一个强大帝国过早直接冲突,获得宝贵的喘息和巩固时间。
然而,这也意味着默认罗马对幼发拉底河以西广大地区的控制,放弃可能更进一步西进的机会。而且,所谓“宗主权”与直接统治,差别巨大。
姬朔与蒙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明白,这不是能立刻答复的事情。这涉及大燕未来的整个西方战略,必须奏报长安,由皇帝和朝廷重臣定夺。
“阁下的提议,本监军与元帅已知悉。”姬朔缓缓开口,措辞谨慎,“然,疆界划分,国之大事,非我二人可擅专。需奏明我大燕皇帝陛下,由朝廷议决。在此期间,我军将暂驻泰西封及已平定区域,维持秩序。也希望罗马方面,能够约束边境部队,保持克制,勿生事端。”
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留下了回旋余地。
西庇阿显然也预料到这个结果,点头道:“理应如此。外臣会将贵方之意,尽快转达元老院。在最终协议达成前,罗马愿与贵军保持现有态势,避免误解与冲突。”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西庇阿又询问了阿尔达班的处置意向,姬朔只道“尚在议处”。西庇阿也未深究,他知道,这位安息末代国王的命运,已经无关大局了。
送走西庇阿,姬朔长舒一口气,对蒙擎道:“罗马人倒是干脆,直接划出了底线。”
“他们也不愿两线作战,尤其在我们展示出如此军力之后。”蒙擎分析道,“以河为界,看似公允,实则是将他们已控制的区域合法化,并阻止我们继续西进。不过……眼下我们确需时间消化。此事,需详细禀明陛下。”
“然也。”姬朔点头,“当务之急,是稳定泰西封,整编军队,论功行赏,并将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速送长安!”
两人走出偏殿,来到广场上。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硝烟味。远处,燕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兵器,押送俘虏。一些胆大的平民,已经开始探头探脑,试图重新开始生活。
广场中央,那面玄鸟大旗,在晨风中高高飘扬,猎猎作响。
“终于……拿下了。”姬朔望着旗帜,轻声说道。万里征途,无数艰险,终于在这一刻,抵达了一个阶段性的终点。
蒙擎也抬头望向旗帜,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痕迹。但他很快收回目光,转向西方,那里,幼发拉底河的方向,新的挑战与抉择,已然在望。
“是啊,拿下了。”蒙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征服,才刚刚开始。”
尘埃落定,旭日东升。征服者的清晨,既有着胜利的荣光,也弥漫着治理的焦虑与对未来的思量。泰西封的故事翻过了最血腥的一页,而属于大燕帝国的两河篇章,正缓缓展开其最初的、尚不明朗的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