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隐鳞藏彩

蓟城武库的巡视，如同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虽未掀起滔天巨浪，但那扩散开的涟漪，却足以让某些深水下的生物感到不安，也让另一些沉默的存在，看到了些许微光。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高渐带着一身寒气，悄无声息地回到东宫，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太子，查到了！”他凑到姬喜耳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武库东南角那名库兵，名叫荆戎，年方十九，乃已故边军百夫长荆勇之子。其父三年前与东胡冲突时战死，其母忧伤成疾，去年也去了。他因是烈士之后，被录入武库为卒，吃一份皇粮。”

姬喜刻刀一顿，抬起头：“品性如何？”

“奴婢使了些钱财，问了武库中几个与他相熟的老兵。”高渐语速加快，“都说此子沉默寡言，但做事极为认真勤勉，弓马娴熟，尤善保养器械，与那些混日子的库兵截然不同。只是……因其性子耿直，不善逢迎，颇受库中老吏排挤，至今仍是个普通库兵。”

烈士之后，勤勉耿直，怀才不遇。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姬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或许，正是他要找的那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很好。”姬喜沉吟片刻，“能否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让他……为孤做一件事？”

高渐心领神会：“太子是想……试试他的能耐和心性？”

姬喜点头，取过一片空白的竹简，迅速刻下几行字，然后递给高渐：“找一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将这片竹简，混在明日送往武库的日常物资中，务必确保能到荆戎手中。不要有任何多余的接触和言语。”

高渐双手接过竹简，只见上面刻着：

“武库重地，甲胄为先。然甲片易损，缀连之线尤易腐。今有疑：库中皮甲，以何线缀连？若遇潮损，当以何法补缀，可使甲胄坚牢耐久？盼复。”

问题非常具体，关乎武库实务，既不涉及军国机密，又能真切考察此人对本职工作的了解和用心程度。更重要的是，这像是一位关心军备的上官发出的质询，不会引人怀疑。

“奴婢明白！”高渐将竹简小心翼翼收好，“定会办得滴水不漏。”

两日后，同样的渠道，一片被磨得光滑的旧竹简被送到了高渐手中，上面刻着工整而有力的回复：

“回大人：库中皮甲，多以麻线、牛筋缀连。麻线易腐，牛筋价昂且易干裂。卑职以为，可取韧皮反复捶打，浸以桐油，搓捻成线，既耐磨损，亦抗潮气。若遇损，当先清理破损处，以新线依原孔穿插，内外打结，再涂以鱼鳔胶封固，则牢固倍增。卑职曾私下试之，效果颇佳。冒昧进言，伏惟钧鉴。”

回答条理清晰，不仅说明了现状，指出了弊端，还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改良方法和具体操作步骤，甚至声明是“私下试之”。这份用心、才智和敢于建言的态度，远超姬喜的预期！

“好！好一个荆戎！”姬喜抚摸着竹简上深刻的字迹，眼中难掩激赏。这不只是一个库兵，这是一个真正用心在思考、并且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才！

“太子，此人可用？”高渐也面露喜色。

“可用，但不可大用，至少现在不能。”姬喜冷静下来，“他现在位置太低，骤然提拔，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烤。栗腹的人不会放过他。”

他思索片刻，下令道：“通过中间人，以‘上官采纳其策，予以嘉奖’的名义，赏他一些不易追踪的财帛，助他改善生活。同时，可以偶尔传递一些类似的、不涉机密的技术性问题向他请教，保持这条线不断即可。现在，让他继续‘隐’在武库，默默成长，就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诺！”高渐由衷佩服太子的深谋远虑。

处理完荆戎之事，姬喜的心情稍霁。然而，朝堂之上的风暴，却不会因东宫这点隐秘的动作而停歇。

就在次日，一场针对姬喜的狂风骤雨，终于在栗腹的操控下，猛然袭来。

大朝之上，一位御史台的官员，手持玉笏，昂然出列，声音响彻大殿：

“臣弹劾太子姬喜！身为储君，不思静心读书，体恤圣意，反借参与边务之名，擅巡武库重地！其心叵测！更听闻，太子于东宫内，终日刻写简牍，所书内容，多涉军制、田亩、律法，妄议祖宗成法，更兼结交外臣，其行踪诡秘，恐有……窥伺神器、图谋不轨之嫌！请太后、陛下明察！”

这指控，比之前的“误国”更为恶毒，直接指向了“图谋不轨”的谋逆大罪！

一时间，满朝哗然！

无数道目光，或震惊、或恐惧、或幸灾乐祸地射向御阶下的姬喜。

栗腹垂首站在班列之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将渠已走，是时候，彻底拔掉这颗眼中钉了。

姬喜孤立于朝堂中央，感受着那足以将人碾碎的压力再次降临。

他深知，这已不是言语机锋可以轻易化解的局面。

他必须拿出更有力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与“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击这最为险恶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