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辽西行
三日后,一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悍的队伍自蓟城北门悄然而出。姬喜并未乘坐彰显身份的王驾,而是与尉缭、黑伯等人一样,骑着雄健的北地战马,身着便于行动的戎服,外罩御寒的裘皮大氅。除了必要的护卫和数名负责记录勘测的文吏,并未带太多随从。田玥率领留守重臣于宫门送行,她望着丈夫坚毅的侧脸,眼中虽有担忧,更多的却是支持与信任。
“国事与王儿,便托付于你了。”姬喜在马上微微俯身,对田玥低语。
“君上放心,一切有我。”田玥颔首,声音清晰而镇定。
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姬喜一勒缰绳,马队便如离弦之箭,投入北方的苍茫之中。此行的目的地,是燕国北疆重镇——辽西郡治所,位于白狼山南麓的柳城。
越往北行,天地愈发开阔,景色也与蓟城周边大不相同。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广袤的原野上残雪未消,枯黄的牧草在风中起伏,如同无垠的金色海洋。远山如黛,线条硬朗,透着北地特有的雄浑与苍凉。沿途的村落明显稀疏,屋舍也更加低矮简陋,多以土石垒砌,显示出边地生活的艰辛。
“王上,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柳城了。”尉缭控马靠近,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说道,“此地已是直面东胡山戎部的前沿,去岁冬,山戎游骑数次寇边,皆被戍堡烽燧及时发现击退,但其掳掠边民牲畜之事,仍时有发生。”
姬喜默默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他看到沿途田地多有荒芜,显然是因战乱扰攘,百姓不敢远离城邑耕作。偶尔遇到的行人商队,也多是神色匆匆,带着警惕。
抵达柳城时,已是傍晚。这座边城远比蓟城简陋,城墙虽以夯土筑就,却显得格外厚实坚固,墙上戍卒林立,戒备森严。得知大王亲至,辽西郡守与戍边将领早已惶恐地迎候在城门外。
没有过多的寒暄,姬喜入城后,直接登上了柳城的北门城楼。
寒风猎猎,吹动他的大氅。极目远眺,北方是连绵起伏、在暮色中显得幽深莫测的白狼山,那里是山戎部的传统活动区域。山脚下,燕国修筑的戍堡烽燧如同钉子般,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关键隘口,狼烟墩上的青黑色痕迹清晰可见。
“那边,便是山戎人时常出没之地。”戍边老将指着白狼山的一处山谷,声音沙哑,“去岁冬天最冷的时候,他们就是从那里冲下来,烧了外面两个村子,抢走了几十头牛羊,还杀了我们十几个弟兄……”老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悲痛。
姬喜沉默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脚下这座城池,以及更远方那些戍堡中将士们紧绷的神经与沉重的压力。这不是朝堂之上轻飘飘的争论,而是血与火的现实。
次日,姬喜不顾劝阻,执意在一队精锐骑兵护卫下,离开柳城,前往更靠近边境的一处大型戍堡——狼烟戍。
狼烟戍坐落在一处高岗上,视野极佳,可监控大片谷地。戍堡守卒不过百人,条件极为艰苦。堡墙上有明显的刀劈斧凿和火箭灼烧的痕迹,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战斗。
戍堡军侯是个面色黝黑、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见到大王亲临这最前线,激动得手足无措。他带着姬喜巡视戍堡,展示着士卒们简陋的居所、有限的存粮和精心保养的兵器。
“粮食还能支撑多久?”姬喜问道。
“回大王,省着点吃,还能撑一个半月。”军侯老实回答。
“箭矢呢?”
“每人还有三十支,弩矢更少些……”
姬喜的心沉了下去。边军的补给线漫长而脆弱,一旦被切断,这些戍堡便是孤岛。
就在这时,远处山脊之上,突然腾起一道笔直的狼烟!紧接着,更近处的另一座烽燧也冒起了烟柱!
“敌情!”军侯脸色骤变,厉声高喝,“所有人,上墙!弩手上箭塔!”
整个戍堡瞬间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刚才还显得有些松懈的士卒们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自己的战位,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准备就绪,动作麻利,眼神锐利,显是久经战阵。
姬喜在尉缭和黑伯的护卫下,也登上了堡墙最高处。只见远处山谷中,尘头扬起,隐约可见数十骑身影,正朝着戍堡方向快速移动。他们衣着杂乱,皮帽裘衣,骑术精湛,在马背上辗转腾挪,正是东胡山戎部的游骑!
“又是来试探的!”军侯啐了一口,紧紧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不敢真攻,就想耗我们的箭矢,吓唬过往的商旅!”
那些山戎骑兵在弩箭射程之外来回奔驰,发出尖锐的唿哨声,甚至有人朝着戍堡的方向射出几支鸣镝,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姬喜面色冷峻,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敌人。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马刀反射的寒光,能感受到那股蛮荒而彪悍的气息。边军将士们紧握兵器,怒目而视,却严格遵守着军令,没有擅自出击。
对峙持续了约一刻钟,那些山戎游骑见戍堡防守严密,无机可乘,便唿哨一声,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群山之中。
危机解除,戍堡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姬喜走下堡墙,看着那些虽然击退了敌人挑衅,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疲惫与麻木的边军士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些人,常年驻守在这苦寒之地,时刻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他们的牺牲与忍耐,蓟城那些高谈阔论的大臣们,又能体会到几分?
他走到那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军侯面前,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并非象征王权的那些,而是一块质地温润的青玉,递了过去。
“拿着,换些酒肉,给弟兄们分一分。”
那军侯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气度不凡的大王,嘴唇哆嗦着,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玉佩,声音哽咽:
“谢……谢大王!末将……末将等誓死守卫边疆!”
离开狼烟戍,返回柳城的路上,姬喜一直沉默着。辽西之行,让他亲眼看到了边疆的严峻,将士的艰辛,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北进东胡的决心。
“尉缭。”
“臣在。”
“回去之后,第一批换装的强弩与增派的粮草,必须优先保障辽西边军!”
“诺!”
“还有,”姬喜望着远方巍峨的白狼山,眼中寒光闪烁,“告诉公输察,龙城的图纸,要再快一些。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