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景桓的绞肉机
当巴图鲁的骑兵在草原边缘扬起烟尘,荆离的舰队在渤海深处游弋时,真正的炼狱,正在齐国西部的坚城——即墨,缓缓拉开帷幕。这里是燕国“有限干预”战略中,最为血腥和直观的一环。
景桓站在即墨高耸的城楼上,并未身着显眼的将袍,而是一身与普通燕军军官无异的玄色轻甲。他带来的不多,仅五百亲卫弩手,以及数十名精通筑城与军械的工官。他的身份,是龙城派来的“军事观察使”兼“防御顾问”,名义上协助齐军,实则负责将这座城池,变成消耗秦军血肉的磨盘。
城下,是望不到边的黑色潮水——秦军先锋司马梗所部的营垒。战云压城,城内的齐军与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景桓没有取代齐军主将田儋的指挥权,他恪守着“顾问”的本分。但他的存在,以及他带来的那些从未见过的城防图纸和器械改良方案,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与头发花白的田儋并肩而立,手中展开的并非兵符,而是李骁在讲武堂编撰的《城守新策》。
“田将军,”景桓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讨论工坊技艺,而非即将到来的血战,“秦军砲石犀利,仰攻悍勇。以往守城,多凭墙高池深,被动承受。而今,需变守为‘耗’,让其每进一步,皆需付出血的代价。”
他指向城外那些被紧急加固、甚至向外凸出形成夹击角度的墩台:“此乃‘棱堡’之法,可消弭死角,令其攻城梯队侧翼暴露。”
他又指向城头那些经过燕国工官校准射界、加装防盾的床弩,以及堆放在特定区域、浸透火油的滚木。“守城,非止于守。当如毒蛛结网,待其撞入,便层层绞杀。”
田儋看着城下那些忙碌的燕国工官和按照新法调整布防的齐军士卒,将信将疑。但燕军在北疆的赫赫威名,以及景桓那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沉稳,让他选择了听从。这符合燕国“试剑”的意图,也是齐国唯一的选择。
秦军的进攻在第三天清晨如期而至。
石弹如雹,砸在城墙上咚咚作响。齐军士卒习惯性地缩在垛口后,面露惊惧。
“传令,砲弩队依预设方位,压制敌军砲阵,勿求摧毁,扰其节奏即可!”景桓的声音通过身边的燕军旗号兵冷静传递。他没有直接发号施令,而是将指令转化为建议,由田儋认可后下达。
城头经过指导的齐军弩手,操作着射程更远的床弩,进行着精准的反制射击。虽然无法完全打哑秦军砲阵,但成功的干扰让石弹的威胁大减。
当秦军步卒顶着盾牌,涌到城下时,死亡变得更加高效。箭矢从棱堡的侧面射出,轻易撕开盾阵薄弱处。滚木礌石看准云梯聚集处集中砸下。更让秦军胆寒的是,那些混在齐军中的燕军弩手,如同幽灵猎手,专挑登城队伍中的军官和旗手进行精准狙杀,不断打乱秦军的进攻组织。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城下秦军尸横遍野。城头齐军也伤亡不小,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却在滋生。他们发现,按照燕人指导的方法,他们真的可以守住!甚至可以如此有效地杀伤秦军!
田儋抹去脸上的血污,喘着粗气,对依旧冷静观察着城外秦军动态的景桓道:“景将军……此法,果然……不同凡响!”
景桓微微侧首,目光仍未离开正在重新整队的秦军,低声道:“田将军指挥若定,将士用命之功。此乃开端,司马梗不会甘心,真正的消耗,才刚刚开始。”
他预料的不错。接下来的数日,司马梗动用了攻城塔、掘地道等多种手段。然而,景桓仿佛早有预料。针对攻城塔,他建议使用浸油柴草远程火攻;针对地道,则指导齐军采用“瓮听法”与反向掘进对抗。
即墨城,就这样在景桓于幕后精准“调试”下,变成了一台高效而冷酷的绞肉机。每一天,秦军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城墙却岿然不动。攻城战的惨烈消耗,开始无情地磨损着这支秦军先锋的锐气与兵力。
消息传回后方王贲的大营,这位以勇猛著称的秦军主将,盯着军报,眉头紧锁。他意识到,对面的齐军,战术风格陡然变得刁钻而系统,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属于北方那个强邻的冷静与精确。
“燕人……果然来了。”王贲放下军报,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势如破竹的灭齐计划,第一次遇到了并非源于血勇,而是源于更高层面战术与技术层面的坚硬阻碍。这阻碍,不显山露水,却更加致命。
而在龙城,尉缭看着即墨送来的战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景桓此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即墨已成泥潭,‘疲秦’之效初显,而我国主力,仍未显露。”他转向姬喜,“大王,第一阶段,‘试剑’亦算成功。新式守城战术,经此实战,可堪大用。”
姬喜目光深邃,望向南方:“既已试剑,下一步,该让秦国尝尝,我大燕真正的锋芒,究竟有多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