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胡尘暗涌
龙城工地夯声震天,希望如同初生的藤蔓,在辽水之畔顽强蔓延。然而,在这片新生的生机以北,广袤的草原与群山之间,一股压抑而危险的风暴正在悄然凝聚。
白狼山以北,饶乐水(西拉木伦河)蜿蜒流淌,滋养着丰美的草场。这里没有固定的城郭,只有连绵起伏的毡帐如同白色的蘑菇般散落在河畔谷地,这便是东胡诸部会盟之地。最大的金顶大帐前,矗立着象征权力的图腾柱,顶上悬挂着九束牦牛尾,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帐内中央,端坐着一位身形魁梧、面色沉毅的中年人。他头戴貂皮冠,身着锦边皮袍,虽不言不语,但自有一股威势,正是此次被诸部临时推举为主持此次会盟的屠何部首领苏哈。他资历老,部落实力雄厚,在诸部中颇有影响力。而败退回山的山戎部首领赤兀惕,则一脸愤懑地坐在下首,脸上的刀疤更显狰狞。
“五千精锐……攻打一座小小的柳城……不仅没能拿下,反而被尉缭吓得狼狈退回……”苏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狐狸般的沉稳,目光扫过帐内各怀心思的部落首领们,“赤兀惕兄弟的利爪,这次可是碰上了硬石头。而且,燕人还在柳城北面筑起了新的堡垒,名叫‘镇胡堡’。”他特意加重了“镇胡”二字。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镇胡堡”,这名字本身就是对全体东胡部落的挑衅!
“耻辱!这是莫大的耻辱!”赤兀惕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震得杯盏乱响,“苏哈大人!我们必须立刻集结大军,踏平那镇胡堡,洗刷这耻辱!不能让燕人在我们的土地上如此嚣张!”
“踏平?拿什么踏平?”一个与屠何部交好的小部落首领嘟囔道,“燕军有坚城,有强弩,尉缭更是名将!赤兀惕大人带了五千人都没拿下柳城,我们现在各部兵力分散,如何能攻下更有准备的堡垒?”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另一位与山戎部亲近的首领吼道,“等燕人的堡垒一座座修过来,等那座‘龙城’建起来,我们还有活路吗?苏哈大人,你的部落离得远,可以慢慢做生意,我们这些靠近燕地的部落怎么办?”
帐内顿时吵作一团,主战派与主张谨慎(或暗中倾向于通过贸易维持现状)的首领们争执不下,气氛热烈而混乱。东胡松散的部落联盟结构,在此刻暴露无遗。
苏哈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乐于见到这种争论。过于统一的意志反而不利于他维持自己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他要的,就是让这些部落意识到燕国的威胁,但又无法形成合力,最终不得不更加依赖他屠何部的威望和实力。
就在争论最激烈时,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响起,如同清泉流过燥热的砂石:
“各位大人,可否听月歌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帐角落,一位身着素白麻衣、颈佩狼牙与彩石项链的年轻女子静静站立。她容貌算不得绝美,但一双眼睛却清澈如同雪山湖泊,带着洞察世事的宁静。她便是孤竹部圣女月歌,精通巫医、天象,在诸部中享有超然地位。
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她。即便是最桀骜的赤兀惕,对这位能与天地沟通的圣女也保持着几分敬畏。
月歌缓步走到帐中,向苏哈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扫过众人:“我昨夜观星,见南方星野,煞气升腾,一颗新星光芒大盛,其势直逼我草原星野。而我们的主星,却显得有些……摇曳不定。”
她的话语带着神秘的色彩,让帐内众人神色各异。
“这预示着什么?”苏哈顺着她的话问道,他也想借月歌之口,影响众人的判断。
月歌迎上他的目光,声音空灵:“预示着南方的威胁,前所未有。那位燕王,并非寻常君主,他携带着改变草原命运的力量而来。战争,或许不可避免。但,”她话锋一转,“主星的摇曳,也预示着内部的纷争与道路的分歧,可能会让我们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迷失方向。”
她的话,既肯定了赤兀惕等人对威胁的判断,也暗指了内部的不和可能带来的危害,同时又将一切归于天象,不偏不倚。
苏哈沉吟片刻,开口道:“月歌圣女所言,正是我之所忧。燕人势大,不可力敌。然则,坐视其成长,亦非良策。”他看向赤兀惕,“赤兀惕兄弟的勇气,令人钦佩。但贸然决战,恐正堕燕人彀中。”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悬挂的、用粗糙羊皮绘制的巨大地图前,手指点在龙城的位置:“燕王想在这里扎根?很好!那就让他扎!让他把人力、物力都耗费在这座城里!”
他的手指划过燕军的补给线和筑城区域:“我们东胡的优势,在于广袤的疆土,在于来去如风的铁骑!我提议:各部即日起,加强警戒,互通声息。以小股精骑,不断袭扰燕人粮道,打击其筑城民夫,疲其军,耗其力!让他不得安宁!同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众人,“各部也需整顿兵马,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共议破敌之策!”
他的策略,核心在于一个“拖”字,利用机动性进行骚扰,延缓燕国的推进,同时为各部整合、他自己积累威望争取时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赤兀惕不满地低吼。
“等到燕人被拖得疲惫不堪,等到我们准备充分,或者……等到他们犯下错误的时候。”苏哈老谋深算地笑了笑,“在此之前,各部当以自保和袭扰为主,没有会盟号令,不得擅自发动大规模进攻,以免被燕军逐个击破!”
这既是对赤兀惕的约束,也是对他自己权威的确认。
尽管赤兀惕等人心有不甘,但在目前群龙无首、苏哈势大的情况下,也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看似稳妥的策略。
东胡诸部,在这内忧外患之下,怀着各自的心思,开始以一种更松散、也更不确定的方式,应对着南方那个日益迫近的庞大威胁。北疆的天空,胡尘暗涌,未来的走向,因东胡内部的分散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