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鼎之轻重
巍峨的宫殿，在初春的阳光下沉默地矗立，飞檐斗拱投下森然的阴影。汉白玉的台阶一路延伸，直至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至高权柄的殿门。殿前广场空旷而肃穆，唯有甲士执戟而立，如同泥塑木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姬喜的队伍在宫门前再次停下。他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抛给身后的田璜，动作干脆利落。玄色的深衣下摆拂过冰冷的石阶，他独自一人，踏上了那条通往大殿的漫长御道。
文武百官在他身后，依品级序列，默然跟随。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更添几分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挺拔而孤直的背影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权力的中心。
曲阳紧随在姬喜身后半步之处，目光低垂，心中却如电转。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殿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声响。殿内光线晦暗，巨大的白色帷幔依旧垂落，先王的棺椁静静停放在大殿深处，烛火摇曳，庄严肃穆，又带着一丝阴森。
姬喜迈过那高大的门槛，步入殿中。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垂落的帘幕之上——太后，依旧端坐于其后。而在帘幕之旁，宗正姬瑭、以及几位须发皆白的宗室元老，已然肃立，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敌意。
百官鱼贯而入，依照班次站定。殿内鸦雀无声。
姬喜走到御阶之下，面向先王棺椁与列祖列宗牌位，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他站起身，尚未开口，宗正姬瑭那苍老而带着质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太子殿下凯旋，扬我国威，老臣等欣慰之至。”他先是例行公事地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锐，“然，老臣有一事不明，还望殿下解惑。先王驾崩，国丧期间，殿下身为储君，理当恪守孝道，主持大局，为何却远赴边塞，滞留不归？以致国丧延期，朝纲悬置，此岂非……有亏孝道？”
又是“孝道”！
姬喜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向姬瑭，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宗正大人此言差矣。孤远赴辽西，非为游猎，乃为御侮！扶余叩边，白狼危急，数千边军将士浴血奋战！孤身为监国太子，若坐视国土沦丧，将士喋血，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孝，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先王托付！”
他引经据典，以“戎事”对抗“孝道”，将个人的“孝”提升到了国家存亡的“忠”的高度。
姬瑭被驳得一滞，脸色涨红。
这时，另一名守旧派官员出列，语气阴柔：“殿下雄辩，下官佩服。然，臣闻殿下于辽东，不仅擅启边衅，更……更效仿胡俗，与那乌氏等部族过往甚密，行事多有逾越礼制之处？我华夏礼仪之邦，太子乃国本，岂可如此……不顾体统？此非僭越，何为僭越？”
“僭越”二字，终于被赤裸裸地抛了出来！指责姬喜行为不端，有损国体，甚至暗指其有胡化倾向，不配为君！
殿内一片哗然。
姬喜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他目光如电，射向那名官员，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孤与边塞部族往来，乃为稳定辽东，推行王化！乌覃将军忠心为国，白狼城下险些殉国！尔等居于蓟城，安知边塞情势之复杂？安知‘远交近攻’、‘以夷制夷’之古训？”
他向前踏出一步，威势勃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拘泥于虚礼，坐视边患丛生，方是真正误国之举！”
那官员被姬喜的气势所慑，讷讷不敢再言。
守旧派连续两次发难，皆被驳回，阵脚已然有些慌乱。
姬瑭见状，心知不能再纠缠细节，必须祭出最后的“大义”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功绩，老臣等不敢抹杀。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先王驾崩已久，殿下既已凯旋，这继位大典，当尽早举行，以安天下之心。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全场，“按照祖制，新君继位，需有先王遗诏，或得太后与宗室一致认可，方可名正言顺。不知殿下……对此，有何安排？”
终于，图穷匕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姬喜看着姬瑭，看着帘幕后的身影，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去看那被放在御案上的木盒，也没有去请求太后的表态。
他只是缓缓地，再次向前踏出一步，站定在御阶的最前方，距离那空悬的王座，仅有一步之遥。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群臣，面向这大燕的天下，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孤，不需要遗诏。”
殿内死寂。
姬喜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错愕、或了然的面孔，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孤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孤的资格，不在于一纸文书，不在于某一个人的首肯。”
“孤的资格，在这里——”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指向辽西的方向，“在白狼城下将士们流尽的鲜血里！在辽西百姓得以保全的家园里！在燕国得以稳固的边疆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席卷一切的决绝与自信：
“孤的资格，在涿郡、右北平增收的三成五粮秣里！在府库日渐充盈的账簿里！在弩锐营锋利的箭矢里！”
“孤的资格，在于孤能让大燕更强！能让百姓更富！能让疆土更广！”
“鼎之轻重，岂是尔等可以妄议？！”
他猛地一挥袖袍，如同斩断一切犹豫与阻碍：
“这燕国的王位，孤，受命于天，取之于功，当仁不让！”
“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有异议者——”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冰冷地掠过姬瑭等人，最终定格在那垂落的帘幕上，一字一顿：
“皆、为、国、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