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辰国的抉择
东濊城的新生在夯土与号子声中缓慢推进，而燕军大营的目光，已越过濊水，投向了南方那片被称为“辰国”的土地。
与真番的城邦联盟、临屯的部落散居不同，辰国是半岛南部一个更为成熟、更具组织性的政权。它拥有相对明确的王族世系，统治着以“辰王城”为核心的大片地域，麾下亦有诸多附庸部落。其文明程度更高，与南方的马韩、弁韩乃至海外的倭人皆有往来。白狼原之战的消息早已传来，辰国上下，一片震怖。
燕军中军帐内，一场关于如何对待辰国的争论正在进行。
“大王！”燕不疑声音洪亮，带着未尽的杀伐之气，“辰国虽比真番、临屯强些，但观其迟迟不敢北上救援，便知色厉内荏！我军挟大胜之威，正当一鼓作气，南下踏平辰王城！让半岛之地，尽入我大燕版图！”他渴望再立战功，让“燕字营”的旗帜插上辰国的城头。
乌覃则持重许多，他沉吟道：“不疑将军勇锐可嘉。然辰国非前两者可比，其城更坚，民更多，且有山川之险。我军连番征战，将士疲惫，粮秣转运亦是不易。若其据险死守，战事迁延，恐非良策。”
仆多擦拭着他的弩机，闷声道：“弩箭尚足，甲兵亦利。但强攻坚城，非我所愿，伤亡必重。”他更倾向于在野外歼灭敌人。
李骁站在地图前，目光在辰国的山川地貌与沿海路径之间游移，闻言转身，对姬喜拱手道：“大王，诸位将军，辰国确是一块硬骨头。强攻，即便能下，亦伤我元气。然，正因为其国体相对完备，其内部亦非铁板一块。”
他手指点向辰王城：“辰王年老，其子嗣中，有主张联合三韩、倭人，与我决一死战者；亦有心怀恐惧，认为应保存宗庙，效仿真番、临屯，接受我大燕盟旗制度者。此正是我可利用之机！”
“李将军之意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尉缭缓缓开口，眼中带着考究。
“并非完全不战，”李骁眼中锐光一闪，“需以战迫和，以威促降！臣建议，大军可陈兵边境，摆出随时南下的姿态，施加压力。同时，派遣能言善辩之使者，携重礼与……与乌覃将军在白狼原缴获的、原属濊王的一面战鼓，前往辰王城。”
“携战鼓何意？”燕不疑不解。
“示其以威！”李骁解释道，“让辰国君臣亲眼看看，负隅顽抗者的下场！使者当明告辰王：顺则生，可保宗庙，其族可纳入盟旗，享贵族待遇；逆则亡，城破之日，宗庙倾覆，王族尽戮，如同此鼓旧主！此为先声夺人，乱其心志！”
他继续阐述，语气愈发流畅：“此外，我可另遣偏师，由水师配合，沿海岸南下，做出攻击其沿海富庶城镇，或截断其与三韩、倭人联系的姿态。陆上大军压境，海上威胁侧翼，内部再施以分化，三管齐下！辰国内部主和派的声音必然高涨！即便那主战派想打，也要掂量掂量，是否挡得住我大燕雷霆之击，是否承得起国破家亡之祸！”
姬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李骁的策略，将军事威慑、外交斡旋、心理攻势结合在了一起，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大燕的战略优势，避免了不必要的消耗。这比他预想的单纯军事进攻，要高明得多。
“善！”姬喜最终颔首，目光扫过众将，“便依李骁之策！乌覃，你总督陆师，于边境陈列，操练兵马，做出随时进军之势，但无寡人号令，不可擅动。”
“诺！”
“仆多，弩营加强戒备，随时准备南下。”
“得令！”
“李骁，”姬喜看向他，“出使辰国，非易事。需胆大心细，能言善辩，更需临机应变之能。你可愿为使，携寡人国书与那面战鼓，前往辰王城，为我大燕，行此攻心之举？”
李骁深吸一口气，眼中毫无惧色，反而燃起挑战的火焰，肃然拱手：“臣，愿往！必不辱使命！”
“好！”姬喜赞许道，“不疑，你负责策应。挑选精锐，与水师荆离将军联络，做好沿海机动的准备。一旦辰国拒绝归顺，或胆敢扣押使者，你的‘燕字营’，便是第一把砍过去的刀！”
燕不疑虽然更想当主攻，但也知此事重要，抱拳应道：“臣遵命！定叫辰国海岸，不得安宁！”
计议已定，庞大的燕国战争机器再次调整了方向。乌覃率领的陆师主力，在辰国边境扎下连绵营寨，旌旗蔽日，操练之声震天动地，压力如同实质般向南蔓延。
与此同时，李骁带着一支精干的使团，携带着姬喜的亲笔国书、琳琅满目的礼物，以及那面象征着征服与毁灭的、来自濊王的陈旧战鼓，渡过边境，向着辰王城迤逦而行。
数日后，辰王城。
这座以原木和巨石垒砌的王城，比王险城和东濊城都要宏伟许多，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惶恐的气氛中。城头守军紧张地望着北方，城内贵族议论纷纷，主战与主和两派在朝堂上争执不休。
当燕国使团抵达的消息传来，辰王宫大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李骁身着大燕中郎将官服，昂首挺胸，步入大殿。他无视两侧辰国文武或敌视、或好奇、或恐惧的目光，径直走到殿中，向王座上年迈的辰王不卑不亢地行礼。
“大燕王使，中郎将李骁，奉我王之命，拜见辰王。”
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随后，他示意随从将那面沾染着血污和战火痕迹的濊王战鼓抬了上来，重重放在大殿中央。
“此乃我王赠予辰王之礼。”李骁指着那面战鼓，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此鼓旧主，原临屯濊王，自恃勇力，抗拒天兵，今已身死族灭，其鼓为我大燕所有。我王仁德，不愿再见烽火绵延，生灵涂炭，故遣骁前来，陈说利害。”
他展开姬喜的国书，朗声宣读。国书中既阐述了燕国东拓，势不可挡的大势，又给出了优厚的归顺条件：辰王一族可保留部分封地和贵族身份，纳入燕国盟旗体系，辰国之地设为辰郡，由燕国派遣官吏与辰人共同治理等等。同时，也严厉警告了抗拒王师的下场。
国书宣读完毕，大殿内鸦雀无声。那面沉默的战鼓，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白狼原的惨烈与燕军的恐怖。
主战派的将领脸色铁青，手握剑柄，却不敢发作。主和派的贵族则眼神闪烁，显然被燕国的条件和威慑所动摇。
辰王浑浊的眼睛看着殿下的李骁，又看了看那面刺眼的战鼓，苍老的手微微颤抖。他深知国力差距，更明白一旦开战，辰国数百年的基业可能毁于一旦。但就此不战而降，将祖宗江山拱手让人，他又如何甘心？
李骁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再次开口，声音放缓，却更具穿透力：“我王大军，已陈兵边境，枕戈待旦。我大燕水师，亦已扬帆南下。何去何从，在于辰王一念之间。是保全宗庙，得享富贵，使辰国百姓免于兵燹；还是……步这战鼓旧主之后尘，请辰王，慎决！”
压力，如同巨石，沉沉地压在了每一位辰国决策者的心头。
辰国的命运，就在这大殿之上，在这位年轻燕使的不卑不亢与那面无声的战鼓面前，走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是战？是和？抉择的时刻，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