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饶乐悲风

黑石坳的战火已然熄灭，但血腥之气数日不散，引来成群秃鹫，在天空中盘旋不去，发出凄厉的鸣叫，为这片刚刚经历死战的土地更添几分苍凉。

燕军士卒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同泽的遗体小心收敛，就地安葬，堆起一座座新坟。阵亡的东胡人则被集中掩埋在几个大坑之中，无论生前是勇士还是懦夫，此刻都归于尘土。缴获的无主战马在远处不安地嘶鸣，它们的主人已永远留在了这里。

尉缭下令在战场边缘立下一根木桩，将赤兀惕那颗经过简单处理、依旧怒目圆睁的首级悬于其上，以震慑诸胡。那颗头颅面向北方，仿佛仍在死死盯着饶乐水的方向。

是夜，尉缭在军中设下简易祭坛，奠酒于地，以告慰阵亡将士的英灵。随军的书记官以沉痛的笔触记录下此战经过，更有一名出身士子、心怀感慨的军吏，于营火旁望着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击节而歌，其声悲怆：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原是楚地祭奠为国捐躯将士的《九歌·国殇》，此刻在这北疆的战场上吟出，竟无比贴切。歌声苍凉，在夜风中飘荡，闻者无不动容，无论是燕军士卒，还是那些被看管着的东胡俘虏，都陷入了沉默。战争的无情与生命的脆弱，在这一刻超越了阵营的界限。

数日后，处理完战场事宜，尉缭留部分兵力驻守柳城、镇胡堡，亲率得胜之师，携大胜之威，浩浩荡荡，渡过饶乐水，兵锋直指东胡腹地。

一路上，所见景象与黑石坳的惨烈截然不同。丰美的草场依旧辽阔，成群的牛羊如同云朵般散落，但原本应当在此放牧、生活的东胡牧民却寥寥无几，偶尔见到，也是远远望见燕军旗帜便惊慌失措地驱赶着牲畜逃离。一些较小的部落营地已然入去帐空，只留下篝火的余烬和杂乱的车辙印记，显示着他们匆忙迁徙的痕迹。

赤兀惕全军覆没、首领授首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早已先于燕军的铁蹄，传遍了饶乐水两岸。山戎部的崩溃，如同一根支撑帐篷的主梁断裂，让整个东胡联盟为之震动，乃至倾斜。

乌覃的前锋部队几乎未遇任何像样的抵抗，便抵达了昔日东胡诸部会盟的金顶大帐所在。然而，那里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来不及拆除的普通毡帐和满地狼藉。象征着权力的图腾柱被推倒，九束牦牛尾散落一地，被马蹄践踏得不成样子。

“苏哈跑了。”乌覃向尉缭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出所料，“看痕迹，是往更北方，深入漠北的方向去了。他带走了屠何部的主力，以及部分愿意跟随他的小部落。”

尉缭看着这片曾经代表着东胡权力核心、如今却一片破败的营地，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苏哈的选择，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个老狐狸，绝不会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与携大胜之威、士气如虹的燕军硬拼。

“传令下去，就在此地扎营。”尉缭沉声道，“另外，派出使者，持赤兀惕首级，前往尚未远遁的各个部落，尤其是……孤竹部。”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片隐约可见的、属于孤竹部的牧场。他记得那个名叫月歌的圣女，记得她清澈而智慧的眼睛。赤兀惕的武力被摧毁，苏哈的威望因不战而逃受损，现在，是该试试政治手段的时候了。他要让这些草原上的部落明白，抵抗只有毁灭，而臣服，或许还能保留一线生机，甚至获得新的机会。

燕军大营在饶乐水畔重新立起，黑色的旗帜在草原的风中猎猎作响。与之前作为客军的谨慎不同，此刻他们是以征服者的姿态，踏足这片土地。

而在远离燕军营地的孤竹部驻地，气氛凝重而压抑。部族中的青壮紧握着武器，目光警惕地望着南方，妇孺则面露惶恐，窃窃私语。

圣女月歌的毡帐内，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她跪坐在毡毯上，面前摊放着用于占卜的烧灼过的羊肩胛骨，上面的裂纹错综复杂。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裂纹，闭合的双眼中，仿佛看到了血与火，也看到了在血火之后，一丝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新生契机。

她缓缓睁开眼，望向帐外南方天空那隐约可见的、属于燕军的尘头，低声自语，声音空灵而缥缈，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神灵对话，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雄鹰折翼，老狐远遁……草原的风，要变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