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裂痕初现
金秋的硕果,如同最醇厚的美酒,暂时陶醉了燕国朝野。太后的正式认可,为姬喜的新政披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合法外衣。大司农府变得前所未有的忙碌,一道道关于推广“代田法”、“区田法”的政令,伴随着周明等人整理出的详实细则,发往各郡县。蓟城学宫派出的士子们,也带着成功的经验与满腔热忱,奔赴四方,成为新政在地方上的星星火种。
然而,甘醇的美酒之下,沉淀的渣滓正在悄然泛起。
涿郡,良乡。
推广新政的文书已抵达数日,然田间地头,却并未出现预想中争相效仿的景象。几家此前抵制最力的豪强,虽不再公然抗命,却换上了一副阳奉阴违的面孔。
“朝廷新政,自是良法。然我族中田亩分散,佃户愚钝,仓促间恐难领会其妙,还需从长计议啊。”王氏族长对着前来督促的郡吏,笑容可掬,言语间却将“拖延”二字写得明明白白。
他们利用宗族势力,暗中约束佃户,或散布“新法耗费心力,得不偿失”的言论,或抬高短工价格,使得小门小户的农民即便有心,也无力效仿。示范区的成功,反而加剧了他们的危机感,使得他们抱团取暖,抵抗得更加隐秘而顽固。
蓟城,公孙府邸。
密室内的气氛,比以往更加阴沉。
“大势已去矣。”一位官员叹息道,“太后首肯,太子之势已成,再难正面阻挠。”
公孙阙枯瘦的手指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眼中闪烁着寒光:“正面阻挠?为何要正面阻挠?太子不是要推广新法吗?那便让他推广!只是这推广之中,能出多少纰漏,能引发多少民怨,可就由不得他了。”
他压低声音,对心腹吩咐道:“告诉下面的人,配合,一定要配合朝廷推广新法。但是,派去的‘农师’,可以是不通农事的书生;发放的‘新式农具’,可以是粗制滥造的次品;核算增产的吏员,可以是……懂得如何‘合理’削减数字的能手。总之,要让这新法,在大多数地方,变成一场劳民伤财的闹剧!”
他要的不是对抗,而是腐蚀;不是阻止,而是扭曲。他要将太子寄予厚望的新政,在无声无息中,变成压垮民心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变成攻讦太子“用人不明、急于求成”的利器。
东宫之内,姬喜并非毫无察觉。
曲阳将各地反馈的初期情况汇总呈报,其中不乏一些“推广遇冷”、“民有怨言”的隐晦信息。
“殿下,新政推广,阻力犹存,且更为隐秘。公孙阙等人,恐不会善罢甘休。”
尉缭亦道:“军功爵制推广在即,触及根本,彼等反扑,只怕会更加激烈。”
姬喜看着舆图上那些被标注出来的、推广不畅的区域,眼神冰冷。“就知道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从明枪到暗箭,手段倒是‘进步’了。也好,正好借此机会,将这些腐肉一并剜去。”
他并未急于发作,而是对曲阳道:“传令各郡县,凡推广新法之吏员、农师,皆需由郡守、县令具结保证,若有不力或从中作梗者,上下连坐!另,命高渐的人,盯紧那些阳奉阴违之辈,尤其是他们与朝中何人往来,给孤查个水落石出!”
他要借助官僚体系本身的力量施加压力,同时握紧监察的利剑,等待最佳时机。
与此同时,西线再传军报。
“秦军围困邯郸!赵王迁启用老将颜聚,然城内粮草匮乏,人心离散,恐……旦夕不保!”
消息传来,刚刚因丰收而稍缓的紧张气氛,瞬间再次绷紧。赵国这面墙,倒塌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尉缭即刻请命,再赴易水前线,亲自坐镇,以防不测。姬喜准奏,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即将来临。燕国必须在赵国彻底崩溃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辽西,白狼山寨。
乌覃接到了姬喜关于加快向北渗透、建立新据点的指令,同时也收到了来自蓟城的警示——内部阻力犹存,行事需更加谨慎。
他与李左车站在新绘制的、更加详尽的辽东地图前,目光投向了北方那条蜿蜒的大河(今辽河)更深处。
“黑水部内乱将起,正是我们北上的好时机。”李左车摩拳擦掌。
乌覃却摇了摇头:“殿下说得对,越是此时,越要谨慎。我们北上,不能只是建立几个孤立的寨子。要像楔子,更要像根系,要能扎根,能蔓延。”他手指点向几个关键的水陆要冲,“在这里,建立新的货栈和屯田点,规模要小,但要坚固。同时,加大对愿意归附部落的支持,让他们成为我们北上的屏障和前哨。”
他决定采取一种更为稳健,却也更加长远的渗透策略,避免因冒进而引发大规模冲突,给蓟城的反对派以攻击的口实。
朝堂、地方、边境、辽东……无形的裂痕在盛宴之下蔓延,更大的风暴在平静的海面下酝酿。姬喜站在风暴眼中,手握丰收的成果,却也感受着四面涌来的暗流。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比之前更加艰难,也更加关键。金秋的硕果,是积蓄的力量,而如何运用这股力量,去劈开前路的荆棘,将决定燕国,乃至整个天下的未来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