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砥柱中流
栗腹那一声“误国之罪！”如同惊堂木拍下，带着千钧重压，轰然砸向御阶之下那孤峭的身影。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无数道目光或惊惧、或冷漠、或隐含期待地聚焦在姬喜身上，等待着他被这顶大帽子压垮，彻底屈服。
一些栗腹的铁杆党羽，嘴角甚至已经勾起胜券在握的冷笑。
然而，姬喜并未如他们预料的那般惶恐跪地。在那仿佛能碾碎灵魂的压力之下，他反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挺直了脊梁。
他抬起头，脸上那份刻意伪装的青涩与迟疑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般的沉静与决绝。他没有看咄咄逼人的栗腹，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象征着最终裁决的帘幕，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平静：
“母后，父王。”他略过栗腹，直指核心，“相国所言‘误国之罪’，重于山岳，儿臣……万不敢当，亦万不敢受。”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随即，言辞骤然变得铿锵，如金石坠地：
“然，儿臣更不敢受的，是眼睁睁看着社稷倾颓而无所作为！是明知权柄旁落、国将不国而缄默不言！若只因畏惧‘误国’之嫌，便甘为傀儡，拱手让出姬姓江山之权柄，致使权臣当道，纲纪废弛！那么儿臣请问——”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全场，最后竟第一次，主动迎上了栗腹那阴鸷冰冷的视线，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难道就不是另一种更为深重、更为可怕的‘误国’吗？！届时，儿臣又有何面目，去见姬姓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又有何资格，居此太子之位？！”
反击！
这是毫无保留、针锋相对的反击！
姬喜直接将“辅政”与“权臣当道、江山易手”画上了等号！将自己个人的权力之争，拔高到了维护姬姓宗庙、燕国国统的高度！
“放肆！”栗腹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他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忠臣”姿态，脸上肌肉抽搐，显是怒极，“太子殿下！你这是在指责老夫……有不臣之心吗？！”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指控，几近撕破脸皮。
殿内群臣无不色变，许多中立派官员更是低下头，不敢再看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气氛紧张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癯的身影，毅然从文官队列中跨步而出！
正是大夫将渠！
他手持玉笏，面色沉毅，对着御座与帘幕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坚定：
“太后，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虽言辞激烈，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嘉！”
他一开口，便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身上！栗腹更是霍然转头，死死盯住将渠，眼中杀机毕露。
将渠却恍若未觉，继续朗声道：“太子殿下年已及冠，聪慧仁孝，更难得有此励精图治、勇于任事之心！此乃国家之福，社稷之幸！昔日周成王冲龄即位，尚有周公辅政，然周公亦是以教导成王、还政于王为要，而非……而非长久代庖！”
他巧妙引用了“周公辅政”的典故，其含义不言自明——辅政可以，但目的是还政，而非霸占权柄！
“如今太子主动请求参与机要，熟悉政务，正是人主奋发有为之道！若一味以防备‘误国’为由，堵塞圣听，隔绝内外，使储君远离国事，臣……窃以为，此非爱护太子，实乃……耽误太子！更非保全社稷之长策！”
“将渠！”栗腹须发皆张，怒不可遏，“你这是在蛊惑储君，诽谤大臣！”
“臣之所言，句句出自公心，天地可鉴！”将渠毫不退缩，昂首相对，“太子欲学治国，何错之有？若连此等进取之心都要被冠以‘误国’之罪，则我燕国朝堂，还有何人敢言进取？还有何人愿担责任？！”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在为姬喜辩护，更是在质问栗腹的专权，道出了许多中立官员心中敢怒不敢言的话语！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声微微响起，原本铁板一块的局面，竟然因为将渠的挺身而出，出现了一丝松动！
栗腹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将渠，又狠狠剐了姬喜一眼。他没想到，这懦弱太子竟如此难缠，更没想到，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将渠，竟敢在此时公然与他作对！
他意识到，若再强行逼迫，恐怕会激起更多潜在的反抗，反而于己不利。今日之事，已难竟全功。
他的目光阴冷地闪烁了几下，终于，强压下滔天怒火，转向帘幕，语气生硬地拱手道：
“太后！太子殿下既有此心，将渠大夫又如此力谏……老臣若再坚持，倒显得老臣存有私心了。”
他话锋一转，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
“既然如此，老臣恳请太后圣裁！只是……国事繁杂，千头万绪，太子殿下初涉政务，还需循序渐进，以免……果真生出纰漏，悔之晚矣！”
他将皮球踢给了太后，并且再次强调了“生出纰漏”的风险。
帘幕之后，沉默了许久的太后，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不易察觉的复杂：
“太子有此志向，确是好事。相国老成谋国，其虑亦深。既然如此……便依太子所请。日后，凡涉及邦交、边患之急务，太子可参与议政。然，最终决断，仍需与相国及诸位辅政大臣……共商之。”
这是一个典型的折中方案。
姬喜赢得了他想要的——参与核心事务的资格。
但栗腹也保住了他的根本——最终的决策权。
看似平分秋色，但所有人都明白，姬喜能在栗腹如此强大的压力下，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已是一场了不起的胜利！
姬喜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他强忍着几乎要虚脱的感觉，深深躬身：
“儿臣，谢母后！谢父王！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期望！”
他抬起头时，目光与将渠有一瞬间的交汇。将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鼓励，随即垂下目光，退回队列。
栗腹冷哼一声，不再看姬喜，拂袖退回班列之首，只是那背影，透着森森的寒意。
朝会，就在这种暗流汹涌、胜负未明的诡异气氛中结束了。
退朝时，姬喜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透过高窗，照亮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
他知道，今日之胜，仅仅是开始。他踏出的这一步，已将自己彻底置于栗腹的对立面。未来的斗争，只会更加残酷。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终于，在这铁桶般的围困中，凿开了第一道裂缝。
光，已经照了进来。
他轻轻按了按怀中那卷羊皮，步履沉稳地，走向他的东宫，走向那片依旧寒冷，却已点燃了不屈烽火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