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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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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鼎新革故

栗腹被甲士拖曳出殿的嘶吼声,如同最后一声丧钟的余韵,久久回荡在燕国正殿的梁柱之间,也回荡在每一位朝臣的心头。那曾经权倾朝野、令人望而生畏的身影,如今只留下殿门处一道狼狈的拖痕,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惊悸与死寂。

阳光透过高窗,清晰地照亮了御阶之下,那道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

姬喜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帘幕。尘埃落定,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殿外积雪融化后浸润大地的水分,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

“太子。”太后的声音自帘后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声音依旧带着威严,却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起身吧。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儿臣不敢言委屈。”姬喜依言起身,声音沉稳,“为国除奸,乃儿臣本分。只恨儿臣往日懵懂,未能早日洞察其奸,致使国事糜烂,忠良蒙难,此实为儿臣之过。”

他这番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归于“本分”,将过错揽于自身,既符合孝道,也彰显了储君应有的担当。

太后在帘后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你能如此想,甚好。栗腹罪大恶极,自有国法处置。然,国不可一日无相,边关不可一日无帅。朝局动荡,北境危殆,太子……以为当务之急,该当如何?”

这是在询问,更是一种考校。考验他是否会被胜利冲昏头脑,是否具备稳定局面的能力。

姬喜心中早有腹稿,闻言立刻躬身答道:“回母后,儿臣浅见,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稳定朝局。请母后与父王下旨,申明栗腹之罪,安抚朝臣之心。对其党羽,当区分首恶与胁从,首恶严惩不贷,胁从若能迷途知返,可酌情宽宥,以求迅速安定人心,恢复政务运转。”

“其二,急援北境。将渠将军忠勇可嘉,负伤坚守,当即刻派遣得力太医,携带良药,前往救治。同时,需紧急调配粮草、军械,火速运往边关,稳定军心,巩固防线,绝不容东胡趁虚而入!”

“其三,梳理国政。栗腹把持朝政多年,积弊甚深。儿臣请旨,会同相关衙署,着手清查府库、核验军备、整顿吏治,以期拨乱反正,重振朝纲!”

他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既顾全了稳定,又着眼于长远,更将救援忠臣、巩固边防放在重中之重。

这番对答,让帘幕后的太后微微颔首,也让下方许多原本心怀惴惴、甚至暗中依附过栗腹的官员,稍稍松了口气。太子看来并非一味嗜杀、急于清算之人。

“太子所虑甚是。”太后最终表态,“便依太子所奏。相关旨意,哀家会与你父王商议后即刻下发。至于梳理国政之事……太子既有此心,便由你主导,宗正府、御史台及少府协同办理。”

“儿臣,领旨!”姬喜深深一揖。他明白,太后这是将部分实质性的权力,交到了他的手中。这是一个重要的开端。

朝会在一片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结束。百官退朝时,看向姬喜的目光已与往日截然不同,敬畏、好奇、审视、期盼……种种情绪交织。

姬喜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径直走向一旁面露激动之色的高渐,低声吩咐:“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让我们的人,想办法将最好的金疮药,以最快的速度,送去北境给将渠将军。第二,传话给曲阳,让他……安心。”

“诺!”高渐精神抖擞,立刻应下。

返回东宫的路上,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宫道两侧的积雪正在消融,滴滴答答的水声,仿佛预示着寒冬的结束。

东宫门前,景象已然不同。往日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监视视线,已然消失无踪。宫门内外值守的郎卫,虽然依旧是那些人,但他们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看向姬喜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恭敬。

踏入宫门,姬喜深吸了一口气。殿内,虽然陈设依旧简陋,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与寒意,似乎也随着栗腹的倒台而消散了不少。高渐早已吩咐宫人,将仅存的银炭燃起,驱散着积累多日的阴冷。

然而,姬喜并没有时间沉浸在初步胜利的喜悦中。他深知,扳倒栗腹只是一个开始,甚至可以说,是解决了“内忧”中最急迫的一部分。而燕国面临的真正挑战——积贫积弱的国力、虎视眈眈的强秦、躁动不安的东胡、以及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其他势力——依然如同重重山峦,横亘在前。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些记录着变法图强构想的竹简,目光愈发坚定。

是时候,将这些构想,一步步变为现实了。

几日之后,太后的旨意连同燕王的玺印相继下达。栗腹被正式定罪,家产抄没,其核心党羽如卿秦、郭隗等人亦被下狱论罪。与此同时,表彰将渠忠勇、急调物资支援北境的命令,也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出。

朝局在经历短暂的震荡后,开始趋于平稳。许多原本摇摆的官员,见风向已变,开始主动向太子示好。而姬喜,也并未急于大规模清洗,而是遵循了“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的原则,有效地安抚了人心。

他开始正式接手“梳理国政”的工作。第一站,他便再次来到了蓟城武库。

这一次,没有了卿秦的“护卫”,陪同他的是宗正府和少府的官员。武库令早已换成了由太后和宗正府共同选定的一位老成持重之臣。

再次踏入武库,姬喜的感受已截然不同。他径直走向那些曾经生锈的箭簇、干涩的弓弩、劣质的皮甲。新任武库令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汗出如浆。

“这些,”姬喜指着一堆锈迹斑斑的箭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全部清理出来,能修复的修复,不能修复的,回炉重造。弓弦该更换的更换,皮甲该加固的加固。一月之内,孤要看到武库军械,焕然一新。所需银钱,从抄没的逆产中支取。”

“诺!下官遵命!”武库令连忙躬身应下。

姬喜的目光又在库房中扫过,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个叫荆戎的库兵,如今何在?”

武库令一愣,努力回想,才记起这个不起眼的名字,忙道:“回太子,仍在库中效力。”

“带他来见孤。”

片刻后,荆戎被带到姬喜面前。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清澈,身姿挺拔。见到太子,他依礼下拜,动作一丝不苟。

姬喜看着他,没有多言,只是淡淡道:“孤记得,你曾上书,言及皮甲缀连之法,颇有见地。自即日起,擢你为武库丞史,专司军械维护与改良之事。可能胜任?”

荆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子信重!”

姬喜点了点头。他这是在播撒种子,提拔真正有才干的基层之人。这荆戎,或许将来能成为他重整军备的得力臂助。

处理完武库之事,姬喜又接连巡视了少府管辖的粮仓、工坊,听取官员汇报,了解国库虚实与手工业状况。他看得越多,听得越多,心情便越发沉重。栗腹多年蛀蚀,燕国的家底,比他想象的还要薄。

夜幕降临,姬喜回到东宫。殿内终于有了充足的炭火,变得温暖起来。案头也摆上了像样的饭食。

但他却毫无食欲。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稀疏的星辰。

扳倒一个权臣,相对容易。

但要拯救一个积重难返的国家,谈何容易?

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推行自己的改革方略了。军功爵制以励士气,农战之策以富国强兵,招贤纳士以汇聚英才……

然而,这一切,都绕不开一个人——太后。

今日朝堂之上,太后最终站在了他这一边。但那是为了铲除威胁共同的权臣。如今,栗腹已倒,他们之间那脆弱的同盟基础,还存在吗?当他真正开始触及那些深刻的制度改革,触动某些固有利益时,太后……还会支持他吗?

他与太后之间,那无声的博弈,其实从未停止,只是转入了新的阶段。

姬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他已别无选择。

这燕国的江山,这千万的生民,既然他来到了这里,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必须一肩担起!

他转身,走向案前,铺开新的竹简。

变法图强的第一道诏令,该从何处着手?

是那早已酝酿于胸的……《求贤令》?还是更具冲击力的……《垦草令》?

他的笔,悬在了半空。

一个新的时代,正等待着他落下的第一笔。

章节目录 54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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