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归途与暗矢

泽鹿部的疫情在月歌和医疫曹众人近一个月的殊死搏斗下，终于被牢牢控制住。新增病患几近于无，大部分感染者得以康复，尽管部落人口折损近三成，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月歌等人发自肺腑的感激，弥漫在幸存者之间。

离别之时，泽鹿部残存的族人，在那位被月歌救活的幼子（新任首领）带领下，默默跪伏在道路两旁，以胡部最崇高的礼节，送别他们的救命恩人。没有过多的言语，但那无声的感激，比任何颂扬都更沉重。

月歌的队伍踏上了返回龙城的归途。与来时不同，队伍的气氛凝重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昂扬。他们不仅战胜了瘟疫，更赢得了人心。然而，月歌心中清楚，龙城等待她的，未必是凯旋的赞歌。

果然，人还未至龙城，风言风语已先一步抵达。

“听说了吗？月歌参赞在疫区……行为有些不妥，与胡部男子往来过密。”

“岂止！据说她用的那些胡药，邪门得很，是以毒攻毒，这才压下了疫情，怕是留有后患！”

“她还擅自应承了泽鹿部许多条件，耗费了大量军资药材……”

流言如同沼泽里滋生的毒瘴，悄无声息地污染着空气。源头直指平陵君安插在都护府的那位参军及其党羽。

月歌回到龙城医疫曹官廨的当天下午，尉缭的传唤便到了。

都护府正堂，气氛肃穆。尉缭端坐主位，李左车、乌覃等将领分坐两侧，而那位姓韩的参军，也垂手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月歌参赞，辛苦了。”尉缭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泽鹿部疫情得控，你与医疫曹功不可没。本督已具表向大王为你等请功。”

“此乃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月歌敛衽一礼，姿态从容。

“嗯，”尉缭颔首，话锋却微微一转，“然，近日龙城内外，颇有一些关于此次防疫的……议论。韩参军，你将听到的，向参赞禀明。”他将球踢给了韩参军。

韩参军上前一步，向月歌拱了拱手，语气看似恭敬，却带着绵里藏针的意味：“参赞莫怪，下官也是听到些风闻，职责所在，不得不查问一二。其一，有传言参赞在疫区，与泽鹿部男子单独相处，恐于礼制不合；其二，参赞所用药物，多为胡部传承，军中医官多有不解，恐其性烈，留有隐患；其三，听闻参赞许诺泽鹿部，减免今岁赋税，并拨付粮种，未知是否属实？此等事项，似已超出医疫曹权限。”

这几条质问，条条诛心，直指月歌的品行、专业与越权。

堂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月歌身上。乌覃眉头微皱，李左车面无表情，尉缭则静静品茶，似在等待她的回应。

月歌抬起眼，目光清澈，并未看韩参军，而是直接望向尉缭，声音清晰而稳定：

“回都督，韩参军所问，月歌可逐一解答。”

“其一，疫区救治，分秒必争，月歌身为医者，眼中只有病患，并无男女之别。所有诊治，皆有学徒或护卫在场记录，何来‘单独相处’？若拘泥虚礼而坐视人命消亡，方是真正失职。”

“其二，月歌所用之药，皆录于《北疆本草札记》，其性其效，秦医官及众学徒皆可验证。此次疫情，若非这些‘胡药’立下奇功，死亡恐不止三成。若论‘隐患’，放任疫情扩散，方是最大隐患。”

“其三，泽鹿部遭此大疫，丁口锐减，牲畜凋零，若依旧强征全额赋税，无异于杀鸡取卵，恐逼其铤而走险。月歌当时确曾许诺，会向都护府陈情，请求酌情减免赋税，并借贷粮种，助其恢复生产。此非越权，实为稳定人心、巩固北疆之必要举措。若都督认为月歌处置不当，甘受责罚。”

她的话语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每一条反驳都掷地有声。尤其是最后关于赋税的解释，更是站在了北疆长治久安的高度。

韩参军脸色微变，还想再言。

“够了。”尉缭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月歌参赞处置疫情，有功无过。其所行所为，皆为本督授权。至于减免赋税、借贷粮种之事，本督已有考量，不日便会行文下达。韩参军，”

他目光转向韩参军，锐利如刀，“捕风捉影，非议功臣，扰乱视听，你可知罪？”

韩参军浑身一颤，噗通跪地：“都督恕罪！下官……下官也是听信谣言，一心为公……”

“哼，好一个‘一心为公’！”尉缭冷笑，“念你初犯，罚俸半年，以观后效。若再有无端构陷之事，定不轻饶！滚下去！”

韩参军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脸色惨白。

尉缭这才看向月歌，语气缓和了些：“参赞受委屈了。龙城并非一片净土，日后行事，仍需谨慎。你且回去好生休息，医疫曹扩编之事，可着手进行。”

“谢都督明察。月歌告退。”月歌再次行礼，退出了正堂。

走出都护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月歌知道，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但她与平陵君势力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韩参军不过是个马前卒，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她握紧了袖中的手，眼神却愈发坚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便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