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时不我待
天元四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带着刺骨的寒意,笼罩了洛阳城。皇宫大内,炭盆早早地燃起,驱散着寝殿中的湿冷。
姬喜病了。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将他这位素来健壮的皇帝撂倒在龙榻之上,连续数日高烧不退,咳嗽不止。御医署的医正们轮番值守,汤药如同流水般送入寝宫,皇后田玥亲自在一旁侍奉汤药,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
昏沉之中,姬喜只觉得浑身骨头如同散了架般酸痛,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带来阵阵钝痛。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他仿佛又回到了初临这个世界的彷徨时刻,看到了北疆的风雪,西域的黄沙,听到了战场上金戈铁马的轰鸣……
“朕……这是老了么?”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钻入他昏沉的脑海。他今年已五十有二了!在这个时代,这已是许多人的人生终点,甚至是高寿的象征。他猛地想起,历史上的秦皇汉武,晚年是何等的光景?求仙问道,猜忌多疑,帝国的车轮在他们的暮年蹒跚不前,甚至走向倾颓。
“不!朕还有太多事未做!”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急迫感,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意志。他奋力地想睁开眼,想坐起身,却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压了回去。
数日后,病情终于好转。姬喜拒绝了田玥让他再多休养几日的劝说,执意起身。他走到寝殿一侧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略显消瘦、鬓角已然染上几缕清晰霜色的面容,眼神虽然依旧锐利,却难掩一丝深藏的疲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刺眼的白发,久久不语。
“宣尉缭、张良、韩非、李牧(若在洛阳)……即刻入宫觐见。”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宣政殿偏殿,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几位帝国最核心的重臣肃立殿中,看着御座上面容清减、但目光如炬的皇帝,心中皆是一凛。他们能感觉到,陛下似乎与病前有些不同了,那是一种被时间追赶着的、近乎燃烧的紧迫感。
“诸位爱卿,”姬喜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朕这场病,让朕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尉缭花白的须发,张良眼角细密的皱纹,韩非始终挺直却也不复年轻时挺拔的背脊,还有李牧(若在场)那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庞。
“朕,老了。你们,也都不再年轻了。”他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却让殿内诸臣心中巨震,纷纷垂下头去。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姬喜引用了一句庄子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朕常常在想,自朕登基以来,扫平六国余孽,北定草原,西通西域,看似功业彪炳,然……这真的就够了吗?”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覆盖了整面墙壁的、越来越精细的《大燕寰宇全图》之前。他的手指,先点在西域安西都护府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南,划过那片用淡褐色标注的、代表着巍峨群山的巨大区域——吐蕃。
“高原之上,朗日松赞雄心勃勃,已渐成气候。假以时日,其若彻底统一高原,整合诸部,必成我西南心腹大患!届时再图,代价何止十倍、百倍!”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吐蕃的位置上。
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向东方,划过辽阔的海岸线,指向那片蔚蓝的、标注着“东海”与“南洋”的未知领域。“海洋之利,关乎国运。荆离初探,虽败犹荣。然,若我等故步自封,待他日海上强敌循着商路而来,我大燕难道要坐以待毙?”
最后,他的手指回到内陆,划过中原、江南、巴蜀……“内部新政,初见成效,然根基未固,隐忧犹存。《天元律》需深入推行,科举需完善,运河……朕欲沟通南北之宏图,尚未启动!”
他猛地转身,玄色的袍袖带起一阵风,眼中燃烧着近乎炽烈的火焰。
“朕的时间不多了!”他几乎是低吼出这句话,带着一种与天命抗争的决绝,“有些事,现在不做,朕怕后世子孙,再无魄力与机会去做!朕要在有生之年,为这大燕,打下万世不易之基,画出帝国未来的蓝图!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享更长久的太平!”
他看着被他这番言语震撼到的重臣们,一字一句地宣布:
“自即日起,帝国战略,全面提速!”
“首要之务,便是这吐蕃!”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仿佛要穿透地图,直抵逻些城。“朗日松赞,不能再任由其坐大了。朕,要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彻底解决高原之患!”
“尉缭、张良,着你二人,三日内,给朕拿出一份完整的、针对吐蕃的方略!怀柔?羁縻?还是……雷霆一击!朕,要最有效、最快速的办法!”
“李牧(或兵部主官),整军备武,统计粮秣,评估在高原作战之可能与代价!”
“韩非,梳理《天元律》,思考如何在高原推行!”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语速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朕知道,此举或许激进,或许耗费巨大。但长痛不如短痛!为了后世百年、千年的太平,这个代价,朕付得起!大燕,也付得起!”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皇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众臣看着那位仿佛在与时间赛跑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忧虑,更有一种被点燃的使命感。
帝国的车轮,在姬喜病愈后的这道命令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加速运转。而它的第一个目标,已然锁定了那片白雪覆盖的世界屋脊。
一场关乎西南命运的风暴,正在洛阳的皇宫中,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