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会师与抉择
天元十一年,七月初三至七月初七。
燕军主力采纳了乌尔衮的建议,并未强攻扼守要道的“灰岩堡”,而是由田二郎分兵五千将其围困监视,大军则取道南侧山隘,继续向西挺进。这条道路虽较为崎岖,但在工兵加紧拓宽修整下,重型器械和辎重车队得以缓慢通过。阿尔达班设置在“灰岩堡”迟滞燕军的意图落空。
接下来的数日,燕军以日行五十里的稳定速度,在逐渐开阔的两河平原东部边缘推进。乌尔衮的前锋骑兵如同最灵敏的触角,始终游离在大军前方二十至五十里范围,不断侦察、扫荡、试探。他们又成功拔除了两处小型安息哨站,迫降了一处守备松懈的粮仓据点,并多次与阿尔达班派出的机动游骑发生小规模交锋,互有胜负,但牢牢掌控着战场主动权。
米特拉达特提供的地图发挥了重要作用。其上标注的安息兵力部署、道路状况、水源地点,大多得到验证,使得燕军可以更有针对性地规划路线,避开敌军重兵集结区域,选择防御相对薄弱或易于获取补给的路径前进。蒙擎与姬朔每日对照地图与斥候回报,不断调整细微的行军方向与营地选址。
七月初五,燕军主力抵达一处名为“双河驿”的废弃城镇附近。此地曾是商旅往来要冲,如今因战乱而萧条。两条源自北方山区的季节性河流在此交汇,形成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是理想的休整地。
就在这里,乌尔衮亲自率领的前锋主力,与蒙擎、姬朔统帅的中军成功会师。此时,燕军先头部队距离泰西封已不足一百五十里。
傍晚,中军大帐内举行了渡河以来最隆重的一次军议。所有核心将领及文官主事齐聚。
乌尔衮首先详细汇报了数日来的侦察成果:“自绕过灰岩堡后,安息军的抵抗模式确如我军所料。阿尔达班不再寻求野战决战,而是将兵力收缩至一系列依托地形加固的据点中。末将侦得,自此处向西百里,至泰西封近郊,类似灰岩堡规模或更大的据点,至少有七处,呈不规则的弧形分布,互为犄角。守军多则五六千,少则一两千,皆储备了相当粮草箭矢,意图固守。”
“此外,”他加重语气,“阿尔达班将最精锐的三万骑兵,集中于泰西封以东约八十里的‘王猎原’。那里地势平坦开阔,水源充足,便于骑兵机动。其意图明显:一旦我军围攻某处据点久攻不下,或露出破绽,这支骑兵便可迅速出击,袭扰我军侧后,或支援受攻据点。”
帐内诸将凝神倾听。田二郎皱眉道:“如此看来,阿尔达班是想用这些据点消耗我军兵力士气,再用骑兵伺机打击,拖延时间,等待可能的外援?”
“正是。”达赤补充道,“这些据点选址刁钻,多在山口、河湾或高地,强攻必然付出代价。若分兵围之,则兵力分散,易被其骑兵各个击破。若置之不理,径直西进,则后方粮道和侧翼易受其袭扰。”
蒙擎目光沉静,手指在沙盘上那七处据点和“王猎原”的位置缓缓移动。“阿尔达班此策,看似被动,实则狠辣。他将自身兵力劣势转化为防御纵深优势,迫我军陷入攻城拔寨的泥沼,或冒险在其骑兵威胁下长驱直入。”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然,此策亦有致命弱点。其一,分兵守点,则每点兵力有限,难以久抗我军全力猛攻。其二,其骑兵虽精,但仅三万之数,既要威慑广袤区域,又需随时策应各点,难免顾此失彼。其三,也是最关键者——这些据点和骑兵,皆是为泰西封争取时间。若我军行动足够迅捷,在其反应不及或决心动摇之前,直扑其真正要害,则外围这些刺,再尖利也无用武之地。”
“元帅之意是……”姬朔若有所思。
“不再与这些据点过多纠缠。”蒙擎断然道,“明日开始,全军加速,日行七十里!目标,直指‘王猎原’敌军骑兵主力!”
他详细部署:“乌尔衮,你部前锋扩大侦察范围,尤其紧盯‘王猎原’敌军骑兵动向,查明其日常巡逻路线、营地布局及周边地形。田二郎、达赤,你二人所部骑兵,分别护卫大军左右两翼及后卫,务必警惕小股敌军袭扰,确保主力行军安全。中军步兵及器械,保持紧凑队形,随时准备结阵御敌。”
“至于沿途据点,”蒙擎冷笑,“视其位置而定。若挡在主路上,且易于攻取,则速战速决,以霹雳雷、震天砲开道,不惜代价,一日内务必攻克,震慑他堡!若位置偏僻或过于坚固,则留少量兵力监视即可,主力绕行!我军最终目标只有一个——寻机与阿尔达班骑兵主力决战,或迫其退守泰西封城下!只要击溃或严重削弱其机动力量,外围据点不攻自乱!”
这是一招险棋,但也是打破僵局、争取时间的激进之策。蒙擎的判断基于对燕军野战能力的强大信心,以及必须抢在罗马可能干预前解决战斗的紧迫感。
姬朔沉吟片刻,颔首道:“蒙帅之策,虽险而锐。我军携连胜之势,士气可用,将士求战心切。拖延日久,反易生变。只是粮道保护、伤员安置,需格外精心。”
“监军所言极是。”夏侯婴立刻接口,“卑职已安排后军增设护卫,并在沿途选择险要处预设小型补给站,囤积部分粮草饮水,由可靠部队守御,以保障前军疾进之需。伤员随中军行动,医官营已做好沿途救治准备。”
墨衡也道:“格物院将部分最重型器械暂留后队缓行,前锋及中军携带轻便化的霹雳雷、弩炮及攻城锤,足以应付一般堡垒。”
见众人并无重大异议,蒙擎最后拍板:“既如此,明日五更造饭,天明即行!斥候加倍放出!全军戒备,准备迎战敌军骑兵!”
军议散去,众将各自回营准备。姬朔独坐帐中,对着摇曳的烛火,再次审视那幅越来越详尽的泰西封周边地图。地图上,代表燕军的黑色箭头已经极为接近那座标注着王冠图案的都城。然而,最后的这段路,注定布满荆棘。
他想起长安,想起父皇,想起这一路牺牲的将士,也想起那个作为质子、沉默跟随的少年帕科罗斯。征服的道路,每一步都浸透着鲜血与谋略,荣耀与残酷始终相伴。
“必须更快,更果断。”姬朔低声自语,目光坚定起来。仁慈不能赢得战争,但明智的决断可以缩短战争,减少整体的伤亡。蒙擎的策略或许激进,但或许是当前最有效的选择。
七月初六,燕军主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西开进。庞大的军队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高效运转。步兵队列步伐加快,骑兵游弋范围更广,后勤车队竭力跟上。
正如蒙擎所料,燕军的突然加速打乱了安息方面的节奏。一处恰好挡在主要通道上的安息据点试图阻拦,被乌尔衮前锋与紧随而至的中军精锐合力猛攻,在数十枚“霹雳雷”的轰鸣和震天砲的轰击下,坚守不到半日即告陷落。残酷而高效的攻击震慑了其他据点的守军,当燕军主力浩荡经过时,不少堡垒选择了紧闭大门,目送军队通过而未敢出击。
阿尔达班设置在“王猎原”的骑兵主力显然接到了燕军急速逼近的消息,开始频繁调动,游骑四出,试图摸清燕军意图和薄弱环节。数场前哨接触战在两军之间爆发,规模不大,但气氛日趋紧张。
七月初七傍晚,燕军前锋抵达“王猎原”东缘一处高地。乌尔衮立马远眺,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丰茂草场,河流蜿蜒其间,夕阳将天地染成金红。而在西方视线尽头,尘头隐约,旌旗可见,庞大的安息骑兵营地如同卧伏的巨兽。
更远处,越过原野和蜿蜒的底格里斯河,一座巍峨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已然隐约可见。城墙的剪影高大而绵长,塔楼林立,即便相隔数十里,也能感受到其沉甸甸的存在感。
那就是安息帝国的心脏,西征的最终目标——泰西封。
乌尔衮派遣快马将消息送回中军。当夜,燕军主力在“王猎原”以东二十里处扎下坚固营盘,营垒深深,壕沟宽宽,灯火彻夜通明,防备敌军骑兵可能的夜袭。
中军大帐内,蒙擎与姬朔收到了乌尔衮的汇报和亲眼所见的城市轮廓草图。
“终于,到了。”蒙擎看着草图,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力量。
姬朔望向帐外西方的夜空,那里,泰西封的灯火或许也如繁星般亮起,照亮着阿尔达班四世焦虑而又决绝的面容。
坚城已在望,最后的对决即将展开。是燕军的铁蹄踏破这古老的城垣,还是安息人在这最后的壁垒前,创造出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