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风雪夜话
历星观前,枯槐之下。
曲阳的手臂被太子姬喜稳稳托住,那看似清瘦的指掌间传来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温度。他抬头,撞入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那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仪,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诚挚与沉静如水的决断。
“殿……下……”曲阳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化作深深一揖,虽未跪拜,其敬意却更胜寻常礼数。
姬喜微微颔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暮色四合,风雪渐紧,这废弃的古观绝非久留之地。“先生不必多礼,随我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引,率先向观内那尚能遮风的正殿残骸走去。
高渐紧随其后,警惕地留意着风吹草动。
正殿早已倾颓大半,残存的部分亦布满蛛网与灰尘,唯有一尊泥塑神像半掩在瓦砾中,面目模糊,漠然注视着不速之客。姬喜寻了一处背风、视野尚可的角落站定,解下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旧斗篷,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的曲阳身上。
“殿下!不可!”曲阳受宠若惊,急忙想要推拒。
“穿上。”姬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仪,“先生若染了风寒,乃是燕国之失,更是孤之过。”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曲阳,“孤的时间不多,宫门下钥前必须返回。客套虚礼,尽可免去。孤今日冒险前来,只问先生一言——”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曲阳心上:
“先生可愿,与孤共赴时艰,挽此将倾之大厦?”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姬喜直接将最核心的问题,如同出鞘的利剑般,横亘在两人之间。
曲阳浑身一震,斗篷上传来的暖意与太子话语中蕴含的千钧重担,一同压上他的肩头。他看着太子年轻却已刻上忧患的面容,看着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盼,数月来的压抑、怀才不遇的苦闷、以及对家国命运的忧虑,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被太子披上的斗篷,然后,对着姬喜,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行了第一次完整的臣子之礼:
“草民曲阳,才疏学浅,然蒙殿下不弃,以国士相待!阳虽一介布衣,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殿下欲扶社稷于既倒,阳……愿效犬马之劳,虽九死其犹未悔!”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掷地有声的承诺。
姬喜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再次上前,亲手扶起曲阳:“好!有先生此言,孤心甚慰!得先生,如旱苗得甘霖也!”
时间紧迫,他立刻切入正题:“既如此,孤便直言。明日,腊月二十三,渔阳古道,将有一支名为乌氏的商队返回蓟城。其队中,藏有关乎北境安危、忠良生死的紧要之物。孤需要先生,带领绝对可靠之人,于古道接应,将其中关键之物,安全隐秘地转运至……”他略一沉吟,说出了早已想好的地点,“城西‘枯柳寺’后院的废井之中。此事关乎重大,不容有失,先生可能做到?”
他没有解释乌氏的来历,没有说明“紧要之物”为何,这是对曲阳心性的最后一道考验,也是必要的保密。
曲阳心中剧震。太子竟将如此机密险要之事托付于自己!这是何等的信任!他瞬间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分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重任点燃的激情。他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殿下放心!阳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阳在学宫,有二三志同道合、可托生死的寒门友人,此事,必为殿下办妥!”
“好!”姬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接应细节,商队标识,孤会让高渐稍后告知于你。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宁可放弃,保全自身!”
他这话并非全然虚伪,曲阳是他好不容易寻得的人才,折损不起。
“阳,明白!”曲阳感受到了太子话语中的回护之意,心中更暖。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殿外望风的高渐,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模仿夜枭的鸣叫示警!
有人靠近!
姬喜与曲阳脸色同时一变。
“殿下快走!”曲阳急道。
姬喜深深看了曲阳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貌刻入脑海:“保重!孤在宫中,静候佳音!”说罢,不再停留,与高渐迅速从观后小径隐没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风雪之中。
曲阳独自站在破败的大殿中,感受着怀中斗篷残留的体温,以及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充满使命感的心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他不敢久留,确认太子已安全离去后,也立刻沿着另一条小路,匆匆消失在风雪里。
返回东宫的路,比出来时更加紧张。高渐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直到那扇偏僻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姬喜沉默地走在熟悉的宫道上,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尽管身体疲惫寒冷,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见到了曲阳,得到了他的承诺。
布局,已然展开。
回到清冷似冰窖的东宫,姬喜立刻吩咐高渐:“将接应商队的具体方式、暗号、以及乌氏商队的特征,尽快设法传递给曲阳。要快,要确保万无一失!”
“诺!”高渐领命,立刻去安排。
殿内重归寂静。姬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依旧飘落的雪花。
明日,腊月二十三。
渔阳古道,枯柳寺废井。
一切能否顺利?
曲阳这把刚刚寻得的“布衣之剑”,能否初试锋芒?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从此,宫墙内外,风雷激荡,他将不再独行。
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方乌覃传来的绢帛,仿佛能透过它,感受到北境的风雪,与那即将在古道上演的秘密交接。
夜,还很长。
但黎明前的博弈,已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