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铁壁森严
夏末的风掠过北疆，已带上了初秋的肃杀。铁壁关，这座扼守南北通道的天下雄关，如同一条玄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层峦叠嶂之间，沉默地注视着北方那片正被烟尘逐渐笼罩的大地。
关墙高达八丈，基座以巨型条石垒砌，坚固无比；墙体则由黄土、石灰和糯米汁混合夯筑，坚硬如铁，故名“铁壁”。墙顶宽阔，可容五马并行，女墙、垛口、射孔一应俱全，每隔百步便耸立着一座高出墙头近丈的敌楼，如同巨龙脊背上的骨刺。关前，三道深阔的壕堑如同天堑，其间布满了削尖的木桩（拒马）和铁铸的四角尖刺（铁蒺藜）。更远处，凡是可能被用以藏兵或架设器械的树林、土丘，都已被秦军提前焚毁或铲平，留下大片光秃秃的、利于弩箭射击的开阔地。
蒙恬身披玄色重甲，猩红的披风在关楼猎猎作响。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关外远方那渐渐清晰的、如同乌云压顶般的燕军旌旗。三个月前盘龙关的失利，并未让他失措，反而让他更加冷静。他知道，李牧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这里。
“王离。”蒙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将领的耳中。
“末将在！”王离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床弩、转射机，位次可都复核完毕？射界是否清晰？弩箭、火擂、滚木、金汁，储备如何？”
“回将军，均已复核三遍！关墙之上，共设床弩一百二十具，分上中下三层，可覆盖关前五百步内所有区域。转射机（一种可旋转射击的弩机）分布于各敌楼，专防敌军攀城。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猛火油、金汁（煮沸的粪便混合毒物）足支三月之用！”王离的回答斩钉截铁。
“善。”蒙恬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各营士卒，分作三班，日夜轮值，人不卸甲，箭不离弦。告诉将士们，燕寇挟破盘龙之威而来，其锋正锐。然，我铁壁关，非盘龙可比！此地，便是燕人的埋骨之所！”
“诺！”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关楼。
与此同时，在铁壁关北面十里外，燕军的中军大营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辕门、望楼、壕沟、营栅一应俱全，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李牧在景桓、巴图鲁、墨衡等人的簇拥下，登上一座临时垒起的高台，远眺铁壁关。即便相隔甚远，那座雄关带来的压迫感依旧扑面而来。
“好一个铁壁关，好一个蒙恬！”李牧轻叹，眼中却燃烧着更为炽烈的战意，“依山傍水，墙高池深，防御体系层层叠叠，几无破绽可寻。”
“大将军，给俺三万精兵，俺定能为大军撕开一道口子！”巴图鲁按捺不住，指着铁壁关瓮声请战。
景桓则更为冷静：“巴图鲁将军勇武可嘉，然观此关地势，强攻恐非上策。蒙恬必以弓弩严阵以待，我军未至关下，恐已伤亡惨重。”
李牧点头：“景桓所言甚是。蒙恬用兵，最善防守。强攻，正中其下怀。”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墨衡，“墨曹丞，你看此关，当如何破之？”
墨衡闻言，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定远处的关墙，仿佛在解析其内在的结构。他沉吟片刻，道：“大将军，铁壁关墙体坚厚，寻常投石恐难撼动。然，观其墙基与山体连接之处，以及几处看似加固过的旧痕，或为弱点。末将建议，可集中所有‘雷神砲’（燕国对改良后重型配重投石机的称呼），选用最重的石弹，持续轰击其墙基与山体结合部，或可使其结构松动，乃至坍塌。同时，可效古法，秘密挖掘地道，直通关墙之下，以木柱支撑，届时焚柱，使墙基陷落。”
“挖掘地道？”巴图鲁皱眉，“这得挖到什么时候？而且秦狗肯定不会坐视！”
“所以需要掩护。”景桓接口道，“我军需持续不断地进行佯攻，吸引秦军注意，为墨曹丞争取时间。”
李牧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好！便依此策！墨衡！”
“末将在！”
“命你全权负责‘雷神砲’的架设、调试与轰击事宜，并即刻遴选精通土工作业的工兵，勘探地质，秘密开挖地道！所需人手物资，优先调配！”
“诺！”
“景桓！巴图鲁！”
“末将在！”
“着你二人所部，自明日起，轮番出阵，于关前摆开阵势，进行佯攻骚扰！记住，以弓弩对射为主，保存实力，疲惫敌军！没有我的将令，不许真个蚁附攻城！”
“末将领命！”
军令既下，庞大的燕国战争机器开始围绕着铁壁关高效运转起来。
在燕军大营后方一片被严密守卫的区域，墨衡指挥着工兵和来自格物院的学徒们，开始了紧张的工作。巨大的“雷神砲”组件被牛车运来，工匠们喊着号子，利用滑轮组和杠杆，将沉重的砲臂、巨大的配重箱（内填巨石）和坚固的基座组装起来。墨衡亲自检查每一根砲臂的木质纹理，测试每一条由牛筋、绳索绞合而成的扭力筋绳的韧性，校准着抛射的角度。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桐油和金属的气息。
与此同时，在更靠近关墙、被土丘和残垣遮蔽的一处洼地，数百名精挑细选的工兵，在夜色掩护下开始了艰难的穴攻作业。他们先是垂直向下挖掘一个深达数丈的“竖井”，然后转向水平，朝着铁壁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掘进。为了防止塌方，洞壁用木材层层支撑；为了保持空气流通，他们设置了巧妙的风箱和通风竹管；为了掩盖挖掘的声响，他们在洞口附近安排了士兵操练，并用厚重的皮革覆盖洞口。每一筐被运出的泥土，都被立刻运走，撒到远处，或填入沟壑。
次日，天刚蒙蒙亮。
呜——！
低沉而威严的牛角号在燕军营中响起。
关墙之上，秦军士卒瞬间绷紧了神经。只见燕军营门大开，景桓率领着数千名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步兵，排着严整的队列，缓缓向关墙推进。在他们身后，是数千名弓弩手，箭镞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床弩准备！弓弩手就位！”王离在城头高声下令。
嘎吱——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巨大的床弩张开了死亡之弦。
在距离壕堑还有三百步时，燕军步兵停下了脚步，巨盾顿地，瞬间结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盾墙。紧接着，后方的燕军弩兵开始仰射！
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如同飞蝗般扑向关墙！
“举盾！”秦军军官嘶吼。
叮叮当当！箭矢密集地撞击在秦军的盾牌和城垛上。同时，关墙上的秦军床弩和弓弩也发出了怒吼！粗大的弩箭和密集的箭雨向着燕军阵型倾泻而下！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残酷的远程对射阶段。双方箭矢往来交错，在空中形成死亡的帷幕。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军官的呵斥声、弓弦的震响声响成一片。
巴图鲁率领的骑兵则在更远的侧翼游弋，马蹄卷起烟尘，做出随时可能突击的姿态，迫使秦军不得不分兵严密监视。
就在这正面战场的喧嚣掩护下，墨衡指挥的“雷神砲”阵地，完成了最后的调试。
“目标，铁壁关南段墙基！距离，四百五十步！配重，全满！”墨衡站在一座高高的指挥台上，手中挥舞着红白两色的令旗。
“放！”
随着他令旗狠狠挥下，操砲的士兵猛地砍断了拴住配重箱的绳索！
轰隆——！
配重箱猛然下坠，巨大的杠杆力将砲臂另一端的皮兜猛地甩起，一颗重达两百余斤的巨型石弹，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如同陨星天降，狠狠地砸向了铁壁关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墙基！
巨石与墙体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整个关墙似乎都为之微微一颤！碎石和烟尘腾起数丈之高！
第一轮齐射，近三十颗这样的巨石，几乎同时落在了铁壁关漫长的墙体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
关楼上的蒙恬，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看着墙基处腾起的烟尘，眼神骤然缩紧。他扶在垛口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燕人……果然有此利器。”他喃喃自语，随即厉声下令，“命令床弩，优先射击敌军投石机阵地！民夫即刻上墙，抢修破损！”
铁壁关攻防战，就在这雷鸣般的砲石轰击与遮天蔽日的箭雨对射中，惨烈地拉开了序幕。一方是凭借天险与严阵以待的帝国壁垒，另一方是挟着技术革新与决死意志的北地强兵。双方数十万大军，在这狭长的战场上，展开了一场注定将血流成河、旷日持久的史诗级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