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砥柱中流
蓟城的秋意渐浓,宫墙内的气氛却比天气更早地透出寒意。姬喜深知,安抚朝堂、遣使齐国皆为治标之策,真正的砥柱,在于能否在秦国的战略挤压下,迅速提升燕国自身的硬实力。他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到了器造署与北境军务之上。
器造署内,星火燎原
器造署的工坊内,炉火日夜不息,敲打之声不绝于耳。宁钧几乎是住在了这里,他与荆戎带着数十名精选的工匠,反复试验着复合弩臂与新式箭簇。
“宁丞,你看这柘木与桑木复合,以鱼胶黏合,再以牛筋缠绕,初试之下,韧性似乎比纯木更佳!”一名老匠人捧着一段刚刚完成初步处理的弩臂,语气中带着兴奋。
宁钧接过,仔细检查其纹理与弹性,又取过一支按照他设计的“三棱破甲锥”草图打造的新箭簇,放在眼前比对。“还不够!鱼胶的耐潮性,牛筋的松紧度,皆会影响弩臂寿命与力道稳定性。需反复测试不同配比,记录数据!”他转向荆戎,“荆兄,劳烦你带人,按不同配方,先制作十具试验弩臂,标号记录。”
“遵命!”荆戎如今对宁钧已是心悦诚服,立刻带人分头忙碌。
宁钧又拿起那三棱箭簇,对负责铸造的工匠道:“此簇模具还需精修,棱线必须笔直锐利,血槽深浅需均匀一致。记住,箭矢飞行是否稳定,穿透力强弱,皆系于此等细微之处!我要的不是能射出去的箭,是要能穿透胡人皮甲、甚至秦人铁片札甲的利刃!”
他的要求近乎苛刻,但工匠们在其感染下,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与专注。他们知道,手中之物,关乎边境同袍生死,关乎国家存亡。
就在宁钧全力攻坚之时,乌覃再次带来了关于资源的好消息与坏消息。
“殿下,辽东木材已找到稳定货源,然运输艰难,首批运抵尚需半月。至于铜铁……”乌覃面露难色,“臣尝试通过齐国故交秘密购买,然齐人似得到风声,管控骤然收紧,不仅交易难成,臣那故交亦受牵连下狱。此事……恐已打草惊蛇。”
姬喜心中一沉。秦人对资源的封锁,竟如此迅速有效!“此事不怪乌公,是孤低估了秦人耳目之灵通。”他沉吟片刻,“既然正常渠道受阻,或可另辟蹊径。乌公,赵国近年与秦战事频繁,对良马、皮革需求甚大。我燕国北境亦产良马,可否以此与赵交换铜铁?即便数量有限,亦可解燃眉之急。”
乌覃眼中一亮:“殿下此计大妙!赵之武灵王胡服骑射,确对良马求之若渴。且赵秦世仇,与赵交易,风险远低于齐。臣这便去设法联络赵地大商!”
“务必隐秘。”姬喜叮嘱。这条资源通道,不能再被掐断。
北境边关,山雨欲来
与此同时,尉缭亲笔草拟的《北境防务疏》也送到了姬喜案头。这份疏奏充分体现了尉缭的军事思想(注:契合其著作《尉缭子》中“权攻、守、战”之要义),他并未主张主动出击,而是强调“守则固,战则利”:
“……胡人得秦弩,其势虽张,然其部族散落,号令不一,利则蜂拥,挫则鸟散。我軍当下之策,非寻求决战,而当依托城塞,广布烽燧,精练斥候。于险要处增筑壁垒,多设拒马、蒺藜,以挫其骑兵冲势。另,可选拔军中善射骁勇之士,编为‘锐士营’,配以即将制成之新弩利箭,专司游击狙杀,猎杀其小队人马,焚其粮草,积小胜以耗其力,丧其胆……”
“善!”姬喜拍案叫绝。尉缭此策,正是以己之长,克彼之短,将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通过积极的防御和骚扰战术,最大化地削弱对手。他立刻朱批准奏,命太尉府会同将渠将军,依策行事。
临淄齐宫,纵横交锋
燕国派往齐国的使臣,是曲阳举荐的一位名叫苏代的寒门士子,以其口才敏捷、熟知列国形势著称(注:苏代历史上为著名纵横家,此处时间线稍作调整)。苏代抵达临淄后,并未立刻求见齐王建,而是先以重金结交齐相后胜(注:历史上后胜确为齐相,以贪鄙误国闻名)的门客。
后胜贪财,果然被说动,安排苏代觐见。
齐宫之内,苏代面对齐王建与满朝文武,不卑不亢:“外臣苏代,奉我燕太子之命,特来拜见大王,澄清误会。”
齐王建高坐其上,语气淡漠:“哦?误会?你燕国广招贤士,厉兵秣马,难道不是意欲效法强秦,东侵西掠吗?”
苏代拱手,从容道:“大王明鉴!我燕国地处北鄙,西有强秦虎视,北有东胡叩边,可谓危如累卵。太子殿下所为,不过是为保社稷、安百姓之不得已之举。譬如一户人家,盗匪环伺,若不修葺门户,整备棍棒,难道坐以待毙乎?”
他话锋一转:“况且,当今天下,秦国独强,有吞并四海之心。三晋疲敝,楚国内乱,唯齐与燕,堪称东方砥柱。若我两国相争,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秦人正巴不得我燕齐交恶,彼时秦人西出函谷,南下武关,天下谁能制之?唇亡齿寒之理,大王岂能不知?”
他引用历史教训(注:暗指当年齐闵王灭宋导致五国伐齐之祸),分析当下局势,句句在理。“我太子殿下常言,齐乃太公之后,礼仪之邦,燕齐相邻,本当同气连枝,共御外侮。些许边境摩擦,定是下面小人作祟,或……受了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的挑拨。”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后胜,后者面色微变。
苏代最后道:“为表诚意,我太子愿与大王盟誓:燕国绝无东侵之意!并愿开放边境五市,以齐国所需之北地皮毛、药材,换取齐国之余粮、布帛,互利共赢,岂不胜过刀兵相见?”
一番纵横之术,既陈明利害,又给予利益,还暗中点了秦国的名。齐王建本就优柔寡断,被苏代说得意动,加之后胜已收受好处,在一旁帮腔,朝堂上主战的声音顿时被压了下去。最终,齐王建同意暂缓边境压力,并考虑与燕互通有无。
蓟城暗流,鬼影幢幢
外交的暂时缓和,并未让姬喜放松警惕。高渐与曲阳联手,对“公子职”后人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
“殿下,”曲阳深夜密报,“经查,流亡代地的所谓‘公子职后人’,确系假冒!其真实身份,乃一赵国游侠,名为郭开(注:历史上赵国奸臣,此处借用其名,时间线调整),与赵国权贵过从甚密,且……近月来,与我国一位宗室子弟,昌国君姬桓(虚构人物),有秘密书信往来!”
“昌国君姬桓?”姬喜目光一寒。此人是先王庶出之子,论辈分是他的叔父,素来对姬喜继位心怀不满,在守旧派中颇有影响力。“他们信中所言何事?”
“信中使用隐语,但提及‘大事若成’,‘当以涿、方城之地酬赵’等只言片语。”曲阳语气沉重。
割地酬赵!姬桓竟敢通敌卖国!
“好,好一个昌国君!”姬喜怒极反笑,“秦人寻找前朝余孽是假,欲勾结我国内部权贵,行颠覆之事是真!好一招里应外合!”
“殿下,是否立刻拿人?”高渐问道。
姬喜冷静下来,摇了摇头:“不,仅凭书信,姬桓大可推脱。且其身为宗室,无确凿证据,动他必引朝野震动。我们要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严密监控姬桓以及所有与他往来密切之人,尤其是与赵国、秦国的联系。同时,对外放出风声,就说……北境不稳,孤有意巡视边关,蓟城防务,或将交由几位宗室元老暂代。”
他要引蛇出洞,将这股内部的脓疮,一举挤干净!
外有强敌,内有奸佞。燕国之舟行驶于惊涛骇浪之中,姬喜这位年轻的掌舵者,必须同时应对明枪暗箭。新弩的星火能否燎原?北境的防线能否稳固?内部的毒瘤能否根除?这一切,都考验着他的智慧、耐心与魄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