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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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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微芒映雪

高渐带回来的消息,像殿外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姬喜心头。

“太子,少府的人来了。”高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彼等言……宫中用度紧张,尤以银炭为甚。即日起,东宫炭例……减半。”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深切的屈辱,“另有,殿下日常所用之新简与刻刀,亦以‘库藏清点,暂缓支取’为由,停供了。”

姬喜默然听着,脸上古井无波,唯袖中微蜷的手指,泄露了心绪。炭例减半,在这深秋已寒、初冬将至的时节,意味刺骨的冰冷将日夜侵蚀他的躯壳与意志。而停供竹简刻刀,其心更毒——分明是要扼杀他唯一能与外界精神往来的途径,将他彻底变为孤家寡人。

杀人不见血,挫骨不用刀。

栗腹甚至不屑亲临,只消轻飘飘一道指令,便能令他这一国储君,陷于饥寒交迫、孤绝无援之境地。此乃无声之宣告,比卿秦的佩剑更令人窒息:汝之生死荣辱,尽在吾彀中矣。

“知之矣。”姬喜声调异常平稳,他踱至窗边,望着庭院中在寒风里瑟缩、枝叶渐凋的树木,“将现有存炭,仔细筹划着用,先紧夜间。至于竹简……”他回眸,瞥了一眼案上那些已刻满字迹、边缘被摩挲得温润的简片,“将写过字的,以刀小心刮去旧痕,尚可再用。”

高渐鼻尖一酸,眼前模糊,哽咽道:“诺……”他实难想象,一国太子,未来燕王,竟须受此等磋磨!此非轻慢,实乃赤裸折辱。

“学宫那边,可有新消息?”姬喜转身,目光复锐,此乃他于黑暗中唯一能撷取之微光。

高渐强打精神,拭了下眼角:“依殿下吩咐,新风声已传去。然……如今我等之人出入愈难,消息传递滞涩,犹如老牛破车。尚未有策论呈入。”

姬喜颔首,无惊无失望。希望,从不似市集货物,可轻易购得。他早备好长久等待、乃至一无所获之局。

然,命运拐点,常现于最不经意之时,若夜穹偶掠之流星。

午后,天空竟飘起今冬首场细雪。雪粒稀疏,落地即融,未带来银装素裹之美,反令空气更添湿冷透骨。东宫因炭火不足,较之外界尤显阴寒,呼气成雾。

恰于此凄风冷雪间,一名被高渐暗中笼络、负责宫外杂物运送的老内侍,借运送那点可怜劣炭之机,颤巍巍将一毫不起眼、裹满污泥碳粉的麻布包,混于炭块中,递至高渐手里。

“此……此乃学宫那边,一寒酸年轻人,偷偷塞于奴婢,”老内侍声颤如风中残烛,“言……言是答太子学问之问……奴婢实不知情,实不知情……”言毕,便如受惊脱兔,头也不回匆匆遁去,消逝于冰冷雨雪。

高渐心瞬提至嗓眼,将此污渍斑斑、却可能重若千钧的麻布包紧揣入怀,如怀揣灼人火炭,又似护卫脆弱鸟卵,快步回殿,小心翼翼呈予姬喜。

姬喜深吸气,压下心绪悸动,解开这污秽包裹。内里既无贵重的竹简,亦无光滑的玉帛,而是数片鞣制过、略显粗糙厚实的羊皮。皮上,以某种黑色矿物颜料,书满密密匝匝的篆文。

此本身即为强烈信号:进言者,恐连正经书写竹简亦负担不起。绝非那般养尊处优、高谈阔论的贵族子弟。

姬喜屏息凝神,就着窗外映雪的、灰白微弱天光,仔细看去。开篇数行,便令他精神一振,如有电流窜过脊梁!

“燕士曲阳,昧死再拜太子殿下:殿下垂问军功、农战,草野之人,斗胆妄言。夫秦制军功,以首级论赏,勇则勇矣,然其弊有三:首级易伪,士卒或为争功而内讧,伤残袍泽,此一弊也;只顾斩获,不恤民力,不重生产,此二弊也;重武轻文,治国失衡,此三弊也……”

姬喜眼眸骤亮!此子开口便切中肯綮,直指单纯“首功制”之三大痼疾!此正为他这后来者,深知其害,欲规避之处!

他迫不及待下读,心跳都快了几分。

“……燕若效之,当取其‘赏罚分明’之魂,而革其‘唯首是论’之形。臣浅见,可立‘三考法’以定军功:一考阵型队列,协从进退;二考缴获军资,如旗鼓辎重;三考实战之功,如攻城先登、野战争锋。三考综评,定其勋爵。如此,可免争功内乱,可倡协同之风,可励实绩之本……”

妙哉!姬喜几欲击节!此已非简单批判,乃于批判基石上,提出极具前瞻与可行之改良方略!“三考法”之念,几超时代,更重团队协行、纪律与实绩贡献,非囿于个人悍勇!

他强抑激动,续览下文。关于农战之策,此人见解同样鞭辟入里,务实非凡。

“……农为战本,然徒有农而不得法,亦属徒劳。燕地寒苦,当广种耐寒之粟、菽,而非盲目效中原种稻。更可倡畜牛马,既可助耕,亦能充军资。农闲时,仿管仲‘内政’而编伍,施以操练,使民知进退,而不废农时,方为持久之策……”

字迹虽显稚嫩,羊皮粗糙更令笔画偶有歪斜,然其中蕴含之务实精神、对燕国国情之深切体察,及对古制的灵活化用,皆让姬喜窥见一块潜质非凡、未经雕琢的璞玉!此乃真真切切思虑如何强燕之人,非空谈道理的迂腐书生。

最紧要处,在于此羊皮卷末,此人未如寻常策士般急售己才、求取官职,而是写道:

“……上述所言,皆出自殿下‘切磋学问’之诚心感召。曲阳一介寒士,身无长物,唯胸中一点热血,脑中几分狂想。若于殿下有所裨益,于燕国有所助力,虽布衣蔬食,此生无憾。若所言荒谬,殿下弃之如敝履,曲阳亦无怨,唯盼他日能再闻殿下高论。”

不卑不亢,有风骨,有理想,更蕴一股沉静之力!

“得之矣……”姬喜紧握这冰凉羊皮卷,指尖却感一阵滚烫,若握住了某种希望。此即他苦苦寻觅的第一块基石!不仅是一份优等答卷,更是一明确信号——他放下身段、“切磋学问”之诚意,已触动一真正有才、属未来之英才!

“高渐!”姬喜声因激动压抑而略显沙哑,“此曲阳,务必寻得!然须万分谨慎,绝不可令人知是我等主动寻他,尤不可令人知我看重之!汝只需确认其身份、居所,确保此线不断,能联系即可。眼下,我等尚无护他之力。”

他自身犹如泥菩萨过江,何来余力庇护此等人才?过早接触赏识,于曲阳而言,恐非机遇,反是杀身之祸。

“诺!”高渐虽未尽解此羊皮卷之重,然见太子如此重视,眼神如此灼亮,立时凛然遵从,视此事为头等机密。

然,就在姬喜沉浸于此“意外之喜”,细细品味曲阳策论中每一字句,仿佛欲从字里行间勾勒那寒门士子形容之际,殿外猝然传来一阵粗暴喧哗,较昨日王姬嬴氏闯宫时尤甚!甲胄沉重碰撞、宫人惊恐低呼、将领厉声呵斥交织一片!

“闪开!奉命搜查!”

紧随,“哐当”巨响,殿门被粗暴撞开,寒风裹挟雪沫倒灌而入!卿秦按剑,领一队满面肃杀甲士,径直闯入!其阴鸷目光如鹰隼,疾扫过阴冷简陋大殿,最终,精准落于姬喜手中那卷未及收起的羊皮书上,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冰冷残酷的哂笑。

“太子殿下!”卿秦声若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猫戏鼠般的戏谑,“宫中混入可疑细作,末将奉命,搜查各处,以确保殿下——万全!”

他刻意拉长“万全”二字,随即猛一挥手,厉声暴喝:

“给我——仔细地搜!片隅不得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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