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蓟城暗涌
姬喜的辽西之行,虽未大张旗鼓,但其动向,依旧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蓟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平陵君府邸,书房内的炭火似乎比往日更旺了些,映得几位围坐者的脸色明暗不定。
“王上亲赴辽西,甚至去了狼烟戍那样的前沿……”太仆丞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此举,意在何为?莫非真要即刻对东胡用兵?”
“未必是即刻用兵。”另一位宗室老者沉吟道,“但姿态已表露无遗。王上这是要亲身体察边情,坚定北进之心,也是做给朝中我等这些‘反对者’看的。”
“听闻王上在狼烟戍,还遭遇了山戎游骑挑衅?”有人探询道。
“确有此事。”平陵君终于开口,他摩挲着玉扳指,眼神幽深,“王上安然无恙,反倒借此激励了边军士气,赏赐了戍堡军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王上越是如此,越是说明其心意之坚。我等在朝堂之上的直言强谏,恐怕已难动摇其分毫。”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若君王铁了心要推行某项国策,尤其是握有强兵支持的情况下,单纯的反对显得苍白无力。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王上被那些外来之人蛊惑,将我燕国拖入征战泥潭?”太仆丞不甘道。
“自然不能。”平陵君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明面上的反对既然效果不彰,那便需从长计议。王上欲行新政,倚重者,无非‘法’与‘器’。典制署编撰新法,将作司打造利器。若能在此二处,寻得些许……‘瑕疵’,或能让王上清醒几分。”
他的话语含蓄,但在场之人都心领神会。找不出反对战略的理由,便从执行层面入手,挑剔新法条款的“不合祖制”,质疑新式器械的“华而不实”、“劳民伤财”,只要制造出足够的争议和阻力,或许就能拖慢,甚至阻滞整个北进的步伐。
“况且,”平陵君微微冷笑,“王上重用客卿,疏远宗室旧臣,已令不少人心中不满。只需稍加引导,这不满便可化为……”
他未尽之语,带着某种危险的暗示。并非谋逆,而是更为隐蔽的掣肘与消极应对。当庞大的国家机器各个部件都开始出现“惰性”时,即便是君王,也会感到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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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宫深处,中宫殿内却是一片温馨。姬喜风尘仆仆归来,第一时间便来看望田玥与年幼的公子珩。
小家伙又长大了些,已能蹒跚走路,咿呀学语,见到父亲归来,张开小手便要扑过来。姬喜一把将儿子抱起,高高举起,引得珩儿咯咯直笑,暂时驱散了他眉宇间从边疆带回的冷峻与沉肃。
田玥微笑着看着父子嬉闹,待姬喜将孩子交给乳母后,才亲手为他奉上热汤,柔声道:“辽西之行,辛苦君上了。边地情形……果真如奏报所言?”
姬喜饮了口热汤,舒了口气,神色重新变得凝重:“只怕比奏报更严峻几分。将士艰苦,远超想象;东胡之患,迫在眉睫。寡人亲眼所见,方知以往在蓟城听得的诸多‘稳妥’之论,何其迂阔!”
他简单讲述了狼烟戍的经历,以及那些山戎游骑的嚣张。
田玥静静听着,她能感受到丈夫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愈发坚定的决心。
“朝中近日,亦不平静。”田玥待他说完,才轻声道,“平陵君等人虽未再公开强谏,但私下串联频繁。对新设二署,尤其是陈公与公输先生,颇多微词。恐其不会坐视新政推行。”
姬喜冷哼一声:“寡人料到了。他们无非是想从细处着手,给寡人使绊子。可惜,寡人既已决心已定,便容不得他们掣肘!”他看向田玥,目光柔和了些,“玥儿,蓟城之内,尤其是宫中、朝堂的动向,还需你多为留意。寡人的精力,要更多地放在北疆大局之上。”
“妾身明白。”田玥点头,“君上放心,蓟城有妾身在,乱不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监国一年的经历,已让她不再是那个只需居于深宫的王后,而是真正能与君王并肩而立的政治伙伴。
是夜,姬喜在灯下细细批阅着离京期间积压的奏章。其中不少涉及赋税、徭役、官吏考核,他能从中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一些原本顺畅的事务,似乎开始出现了不应有的滞涩与推诿。这无疑是某些人开始“用力”的迹象。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改革之路,果然不会一帆风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他并无惧意,反而激起更强的斗志。
“高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殿角轻唤。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躬身待命。
“给寡人盯紧平陵君一党,尤其是他们与朝中各部、地方郡县的往来。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诺。”黑影低应一声,旋即消失不见。
姬喜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蓟城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而他,必须在这暗流汇聚成惊涛骇浪之前,为自己,为燕国,准备好足够坚固的舟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