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西进触角
天元十一年，四月廿五至五月廿五。尼萨以西。
乌尔衮率领的两万精锐骑兵，如同一把精心打磨的狭长匕首，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刺入了安息帝国最为柔软、也最为惊慌的腹地。
这支队伍与主力截然不同。他们几乎舍弃了所有重型装备和多余辎重。人人双马，一匹乘骑，一匹驮载个人口粮、水囊、箭矢和少量备用武器。士兵们穿着利于长途奔袭的轻便镶皮甲，外罩与戈壁黄土颜色相近的灰褐色斗篷。马匹蹄铁都经过特殊处理，包裹了软皮，以最大程度减少行进时的声响。队伍中配备了超过三百名精通波斯语、希腊语乃至更西方语言的通译和向导（部分是尼萨降卒中挑选的可靠者，部分是长期往来西域的燕国探子），以及墨衡特意拨给的五十名工匠和二十名医官，携带了轻便的修理工具、药材和一套简易的“千里眼”（改进的单筒望远镜）。
他们的行动原则明确：隐蔽、快速、灵活，以探查和清除障碍为首要目标，避免与敌方主力或坚固据点正面纠缠。
第一阶段（四月廿五至五月初十）：清扫外围，建立前哨。
离开尼萨后，乌尔衮并未直接向西深入，而是先向西北和西南方向各派出一支五千人的偏师，如同巨鸟的双翼，呈扇形扫荡尼萨城周边一百五十里范围内的河谷、绿洲和交通要道。
这些地区散布着许多依附于尼萨的小型堡垒、游牧部落和村镇。苏林败亡、尼萨失陷的消息早已如同野火般传开，恐慌弥漫。乌尔衮的部队往往在黎明或黄昏时分突然出现，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和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包围并劝降（或攻破）这些孤立据点。抵抗微弱的，收缴武器，令其首领提供向导、粮草信息并派人质随军；抵抗强烈的，则果断拔除，将俘虏和缴获的少量物资后送尼萨。
在这个过程中，乌尔衮展现了他不仅是勇将，更是精明统帅的一面。对于主动归附并提供切实帮助的部落，他给予保护承诺和少量来自尼萨缴获的“赏赐”（如盐、茶、布匹）；对于摇摆观望的，则施以军事威慑和利益诱惑；对于死硬敌对且位置关键的，则毫不留情地清除，并将部分财物分发给周边较合作的贫民，以收买人心。
至五月初十，尼萨以西一百五十里内，所有明面上的安息军事存在和主要道路均被肃清或控制。乌尔衮在此区域内，依托三处有稳定水源的绿洲，建立了代号为“甲”、“乙”、“丙”的前进营地。每个营地可驻扎三千至五千人，储备了部分从当地征集和后方转运来的粮草清水，并修筑了简易的防御工事。这三处营地，如同三颗钉子，牢牢楔入了安息腹地，为主力后续推进提供了跳板和补给点。
第二阶段（五月十一至五月二十）：纵深渗透，探明虚实。
建立起稳固的出发基地后，乌尔衮将主力一分为三。一部约五千人，由副将统领，留守三处营地，保障通道安全，并继续向更远方向进行小规模侦察。
他自己亲率一万精锐，分为二十支五百人左右的精悍小队，如同水银泻地般，向着更西方的核心区域——两河流域东部边缘渗透。这些小队行动极其诡秘，昼伏夜出，避开主要商路和大城镇，专走偏僻小径、干涸河床和山间谷地。他们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观察、记录、捕捉“舌头”（俘虏或当地居民）。
凭借高超的伪装和机动能力，以及通译和向导的协助，乌尔衮的侦察队取得了惊人成果。他们摸清了自尼萨至底格里斯河东岸约四百里范围内的主要地理特征：哪里有可涉渡的河流浅滩，哪里有易设伏的山口，哪里有隐蔽的水源，哪里是荒漠与草原的交界。
更重要的是军事情报。他们发现了至少五处正在加紧修建或加固的安息军镇和堡垒，估算其守军各在两千至五千不等。他们探明了安息溃兵（主要是戈塔尔泽斯残部）的一些聚集地。最关键的，他们通过俘虏和收买的当地牧民、商人，逐渐拼凑出了安息王庭在泰西封周边的防御部署轮廓：
阿尔达班四世确实在疯狂集结兵力。泰西封本身守军已增至八万，并在城周五十里内，依托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支流，修建了数道外围防线和若干卫星堡垒。从西境和南方调集的援军正陆续抵达，但速度似乎不如预期，内部似有纷争。关于罗马援军的消息则真假难辨，有说罗马使团已抵达泰西封，有说罗马人只答应提供武器和雇佣兵，但需安息割让西部领土，谈判陷入僵局。
这些碎片化的情报被各小队通过接力快马，源源不断送回后方营地，再由乌尔衮汇总、分析，绘制成越来越清晰的地图和情报摘要。
五月廿一，代号“丙”营地以西八十里，一处无名河谷。
乌尔衮亲自率领的一支千人队，在此截获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安息商队。商队主人是个胆大的粟特商人，常往来于泰西封和东方。在刀剑和金银的双重作用下，商人吐露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泰西封城内粮价飞涨，平民怨声载道；部分贵族对阿尔达班四世强行征调私兵、加征税赋极为不满；更重要的是，一支从南方“卡尔赫”地区征调来的万人步兵军团，因不满待遇和长途跋涉，行军缓慢，目前正滞留在底格里斯河一条支流“迪亚拉河”南岸的“哈马丹”旧道附近，士气低落，与王庭派来的督军矛盾尖锐。
“哈马丹旧道……迪亚拉河南岸……”乌尔衮眼中精光一闪。他摊开随身携带的粗糙地图，找到了那个位置。那里距离泰西封约两百五十里，位于燕军预想的主攻路线偏南侧。若能趁其军心不稳、孤立无援时，以奇兵袭之，不仅能消灭一支有生力量，更能缴获其携带的粮草物资，严重打击安息援军士气，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风险在于，此地已深入安息腹地，距离己方最近的“丙”号营地也有近两百里，周围敌情不明。一旦袭击未能速决，或暴露行踪，很容易陷入重围。
乌尔衮沉思片刻，做出了决断。他留下两百人继续监视河谷并接应，自己亲率八百最精锐的骑兵，携带五日干粮，一人三马，轻装疾进，直奔哈马丹旧道！同时，派快马将情报和行动计划火速传回尼萨大营。
五月廿三，夜，迪亚拉河南岸，哈马丹旧道安息军营地。
这支来自南方的安息步兵军团果然如商人所述，纪律松弛，怨气冲天。营地布置草率，哨兵懈怠，许多士兵围着篝火抱怨着苛刻的待遇和遥遥无期的征程。督军的帐篷位于营地中央，与士兵们的营地格格不入。
乌尔衮的八百铁骑，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运动到营地东侧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时近子夜，营地中除了零星的火光和鼾声，一片沉寂。
“目标：中央大帐及马厩、粮车。五人一队，分散突击，制造最大混乱。以火光和哨响为号，两刻钟后，无论战果，立即向东北方向‘丙’号营地撤退！不得恋战！”乌尔衮低声下达最后命令。
“是！”
子时三刻，数支火箭突然从不同方向射入安息营地，精准地落在粮草堆和马厩上！紧接着，尖锐的骨哨声撕裂夜空！
“敌袭！是燕军！”惊恐的呼喊瞬间被爆发的喊杀声淹没。
八百燕军精骑如同虎入羊群，从多个方向迅猛突入毫无防备的营地！他们并不与惊醒后仓促结阵的步兵纠缠，而是专门袭击指挥帐篷、焚烧粮草辎重、驱散战马、射杀军官！
营地瞬间陷入极度混乱。火光冲天，人影乱撞，战马惊嘶。许多安息士兵甚至没找到自己的武器，便在黑暗中互相践踏，或被疾驰而过的燕军骑兵顺手砍倒。督军在亲兵护卫下试图组织抵抗，却被乌尔衮亲率的一队死士盯上，一轮猛攻，亲兵死伤殆尽，督军本人被乌尔衮一箭射中大腿，跌落马下被俘。
袭击如同暴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两刻钟，乌尔衮见袭扰目的已达到，营地已彻底大乱，便发出撤退的尖利哨音。八百骑毫不恋战，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东北方向的黑暗中，只留下身后一片火海、满地狼藉和无数惊魂未定的安息溃兵。
此战，燕军仅伤亡数十人，却造成安息军团超过两千人的伤亡，焚毁大批粮草，俘获重要军官（督军），更严重打击了其士气。消息传开，对正在集结的安息各路援军产生了难以估量的负面影响。
五月廿五，乌尔衮率队安全返回“丙”号营地。此时，他派往尼萨的快马也带回了蒙擎与姬朔的最新命令。
命令对他大胆而成功的袭击予以嘉奖，同时指示：主力休整期将满，大军定于六月初五自尼萨誓师西进。令他务必在六月初三前，率部返回尼萨以西一百里处的“乙”号营地集结，与主力前锋汇合，并提交所有侦查成果和地图。
乌尔衮站在“丙”号营地的土墙上，望着西方暮色苍茫的地平线。一个月来，他的触角已深深探入安息腹地，拔除了障碍，建立了据点，探明了虚实，甚至狠狠地咬了敌人一口。如今，该是收回触角，与主力巨拳汇合，准备挥出那决定性的、砸向泰西封的一击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远方河流湿润气息的空气，转身下令：“传令各部，明日拔营，交替掩护，撤回‘乙’号营地！所有地图、文书、俘虏，务必妥善带回！”
西进的触角，在完成使命后，悄然收缩，等待着与主力的最终合拢。而一场规模空前的远征最终决战，已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