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巫风与异士：南国的魂魄
在陈城盘桓数日，姬喜一行人继续南下，沿着颍水向楚国腹地深入。时值深秋，楚地却依然草木葱茏，水汽氤氲，与北方万物凋零的景象迥然不同。这一日，他们行至一处名为“宛丘”的古城，此地据传是上古三皇之一太昊伏羲氏之都，更是楚文化中祭祀歌舞的重要发源地之一。
才近城郭，便听得城内传来阵阵不同于中原雅乐的鼓乐之声，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沉缓如云绕山峦，其间夹杂着清脆的铜铃与悠扬的埙篪之音，引人入胜。
“主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乌氏面露喜色，驱车近前禀报，“听闻宛丘近日正举行大雩之祭，祈盼冬雨，场面极为盛大。”
姬喜闻言，顿时生出浓厚兴趣。众人加快行程，入得城来，但见城中主干道两侧早已挤满了围观民众，人人翘首以盼，面带兴奋之色。他们好不容易寻了一处临街的客舍二楼雅间落脚，推开雕花木窗，下方景象一览无余。
不久，鼓乐声愈发响亮激昂。首先行来的是一队手持羽翮、戴着狰狞鬼神面具的舞者，他们步伐狂野，身形扭转如蛇，口中发出悠长而奇异的吟唱，仿佛在与天地沟通。紧随其后的，是数十名身着五彩云纹绣衣的巫女，她们手持香草，臂挽花篮，赤足踏着奇特的舞步，身形旋转间，长袖飘飞，宛如神女临凡，其舞姿既有原始的奔放，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曼妙与诱惑。
“此乃《九歌》之遗韵，”陈筮在一旁低声解说，目露惊叹，“昔年屈原大夫采撷楚地巫风而作《九歌》，描绘的便是这般人神交融之景。今日得见，方知文字之苍白。”
游行队伍的核心，是一架由八名壮汉抬着的巨大神舆，其上供奉着一尊以草木扎制、饰以美玉彩帛的神像，形态威严而古拙，正是楚人尊奉的东皇太一。神舆所过之处，两旁民众无不俯身下拜，神情虔诚至极。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草药与酒浆混合的奇异气味，伴随着震耳的鼓乐与狂热的欢呼，构成一种极具感染力的、迷狂般的氛围。
姬喜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作为来自后世的灵魂，他理智上知道这不过是古老的祭祀仪式，但身临其境，仍不免被这股原始、野性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文化力量所震撼。这与北方邦国强调礼法规制、等级秩序的祭祀活动截然不同，楚人的祭祀更像是一场全民参与的、情感宣泄的盛大狂欢。
“楚人之魂，不在庙堂，或在此间。”他轻声感叹。这种深植于民间、与自然和神灵紧密相连的文化，赋予了楚人独特的韧性、想象力与不屈的精神。
祭祀游行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缓缓过去，街市渐渐恢复常态，但那种狂热的气氛似乎仍未完全消散。是夜，姬喜在客舍中，召来了高渐。
“今日之祭，可见楚地巫风之盛，民心之凝聚，亦有其独特之道。”姬喜沉吟道，“除了这明面上的巫祭，楚地江湖，想必也多有奇人异士吧？”
高渐垂首禀报：“主上明察。楚地山川险僻，历来多隐士、剑客、方术之流。据属下近日探知，这宛丘左近，便隐居着一位名唤‘季咸’的异人。”
“哦？此人有何特异之处？”
“传闻此人并非楚国土著，乃越地而来，精通卜筮、医药，尤善‘视日’（观察天象云气）之术，能断吉凶，往往奇中。但他性情孤僻，不轻易见客，常年居于城外云梦泽畔。”
姬喜眼中闪过兴趣。这类人物，往往掌握着一些超出常规的知识或技能，虽未必全然可信，但若能招揽，或可弥补某些方面的不足。
“明日，我们去会会这位异士。”
次日，姬喜只带了黑伯与高渐，依着打听来的路径，驾车出城，前往云梦泽畔。泽畔水汽弥漫，芦苇丛生，禽鸟啼鸣不绝于耳。几经寻觅，方才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上，找到几间简陋的茅屋。
一名身着葛衣、头发随意披散的老者，正坐在屋前的一块大石上，面前摆着几片龟甲和一些蓍草，似在推演什么。他面容清癯，目光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见到姬喜三人，他并未起身，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贵客远来，非为卜问自身前程，乃为窥探一国之气运。然气运流转，如泽上云烟，变幻莫测，强求何益？”
姬喜心中微凛，此人果然有些门道。他上前几步，拱手为礼：“晚辈姬平，冒昧打扰长者清修。非敢强求窥探天机，只是途经宝地，闻长者之名，特来请教。尝闻楚地广袤，文化悠远，不知以长者之见，其命脉根基，在于何处？”
季咸抬起眼皮，深深看了姬喜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他的灵魂看穿。良久，他方缓缓道：“楚之命脉，不在郢都，不在寿春，亦非屈、景、昭诸氏。”他伸手指向眼前浩瀚无垠、生机勃勃的云梦大泽，又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郁郁苍苍的丛林山峦，“在于这江湖之远，草泽之间，在于这万千黎庶心中不灭之巫火，在于这山林水泽间蕴藏的、尚未觉醒的野性之力。庙堂或可倾颓，贵胄或可腐朽，然此力不灭，楚魂不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缥缈：“然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力若不得疏导凝聚，终是一盘散沙，徒为他人作嫁衣裳。”
说罢，他不再言语，重新低头摆弄起他的龟甲蓍草，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
姬喜知道，话已至此，无需再问。他命黑伯留下一些金帛作为谢礼，对方并未推辞，也未言谢。三人默默离开了这片神秘的泽畔。
回程路上，季咸的话语一直在姬喜脑中回荡。他对楚国的认识更深了一层。这是一个潜力巨大却难以整合的国家，其力量根植于草莽民间，而非庙堂制度。如何应对这样一个对手，或者将来能否利用这股力量，需要更为长远的思量与截然不同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