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铁骑临瀛
腊月二十六，瀛洲，难波津外海。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冰冷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吹拂着都护府码头戒备森严的旗帜。姬朔站在望楼之上，目光越过忙碌的港口，投向那片雾气迷蒙的海面。三天前发出的红色警戒信号，让整个瀛洲的燕军系统如同拉满的弓弦，但预期的全面反抗尚未爆发，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四野。
“殿下，各军已按预案部署完毕，乌尔衮将军控制了畿内各枢纽，达瓦将军的吐蕃营扼守东山道关隘。”荆离低声汇报，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只是…倭人各部似乎仍在观望，并未有大规模异动。”
“他们在等。”姬朔的声音有些沙哑，连续数日的殚精竭虑让他眼下带着青黑，“等一个信号，要么是我退让的信号，要么是…朝廷进一步逼迫的信号。”他手中摩挲着那卷沉重的《长治久安疏》，父皇那不容置疑的字句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头。蒙擎…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着他。他搜寻记忆，对此人印象模糊，只依稀听北疆回来的将领提过，此人用兵如神，治军极严，在平定匈奴残部时手段酷烈，动辄筑京观以儆效尤。
就在这时，海平面尽头，一片模糊的帆影刺破了灰蒙蒙的天际线。
“报——！”瞭望塔上的哨兵声音带着惊疑，“西南方向发现庞大船队！旗号…旗号是‘蒙’！还有…安北都护府的狼头旗！”
“什么？！”荆离失声，“不是说限期六十日吗？这才第三天！”
姬朔的心脏猛地一沉，瞳孔骤缩。他瞬间明白了——父皇对他根本不信任！增兵的命令或许更早之前就已发出，甚至可能与那封《长治久安疏》同步，蒙擎日夜兼程，根本未给他任何缓冲或斡旋的时间！
船队的速度快得惊人，那是以速度著称的艨艟斗舰为先导，庞大的楼船居中压阵，如一群嗜血的鲨鱼，破开波浪，直扑难波津。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港区已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强大舰队带来的肃杀之气笼罩。
为首的楼船并未完全靠岸，一块沉重的跳板轰然搭上码头。一员身披玄色重甲、连头盔都覆盖着狰狞狼头面甲的大将，在一群如狼似虎的亲兵簇拥下，踏着沉稳如擂战鼓的步伐，走上岸来。他身形不算特别魁梧，但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重量，冰冷的甲叶撞击声节奏分明，敲打在每一个迎接者的心上。
那狼头面甲之下，只有一双锐利如鹰隼、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快步迎上的姬朔身上。
“末将蒙擎，奉陛下密旨，前来瀛洲巡阅，督行新政。”他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摩擦般的低沉与冰冷，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他甚至没有按照常规礼仪首先参拜皇子，而是右手高举一枚在阴沉天光下依然熠熠生辉的黄金虎符，“陛下节钺在此，瀛洲四道军政要务，自即日起，由本将暂行节制。四殿下，请交接兵符印信。”
他身后的亲兵刷地展开一道明黄绢帛，正是姬喜亲笔所书的授权诏命，上面“凡有抗命，蒙擎可先行后奏”的字眼，刺目无比。
空气仿佛凝固了。码头上的都护府属官、将领，无不色变。这是赤裸裸的夺权！而且是以一种毫无转圜余地、近乎羞辱的方式进行。
姬朔身后的荆离手已按上刀柄，脸色铁青。姬朔却抬手，轻轻制止了他。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深深地看着蒙擎那双隐藏在狼头下的眼睛，仿佛想从中窥见一丝父皇的真实意图，或者此人内心的想法。
“蒙将军一路辛苦。”姬朔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他从怀中取出瀛洲都护府的兵符，却没有立刻递出，“兵符印信，自当奉上。只是，将军初来乍到，瀛洲情势复杂，各部首领仍在观望，不知将军欲以何策推行新政，可否容朔稍作介绍…”
“不必。”蒙擎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上前一步，几乎与姬朔面对面，伸手直接取过了兵符，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陛下的《长治久安疏》便是唯一方略。情势复杂，只因刀不够快，法不够严。”
他握着兵符，转身面向码头上的所有将士，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铁交鸣：“传我将令！第一，原驻瀛洲各部，即刻起接受整编，违令者，以叛国论处！第二，通告瀛洲四岛：十日之内，所有倭人贵族、部落首领，必须至难波津都护府登记造册，听候处置；逾期不至者，视同谋逆，发兵剿灭！第三，即日起，实行宵禁，敢有私下聚会、传播流言者，格杀勿论！”
三条命令，条条见血，瞬间将姬朔之前维持的脆弱平衡击得粉碎。
“蒙将军！”姬朔终于忍不住，声音带上了急切，“如此强硬，恐立刻激起民变！能否…”
蒙擎猛地转回头，狼头面甲下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姬朔：“四殿下，陛下有言：此乃根除瀛洲痼疾之战，非是儿戏怀柔之时。末将奉命行事，只问结果，不问过程。若有人因此作乱——”他的声音寒意森森，“正是求之不得，正好一并铲除，永绝后患！”
说完，他不再理会姬朔，对身后副将下令：“接管城防、武库、文书档案。所有往来文书，需经本将过目。原都护府僚属，暂留原职，听候审查。”
他雷厉风行，顷刻之间，便将瀛洲的最高权力握于手中。
姬朔站在原地，看着蒙擎带着他的人马，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入都护府，接管一切。他手中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卷《长治久安疏》沉重的触感。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他的肩头。他知道，自己前往出云大社的计划，已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铁蹄踏碎。但他更知道，如果他此刻什么都不做，那么瀛洲迎来的，将是一场由他父皇主导、由这位蒙将军执刀的、毫无妥协的血腥洗礼。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
“荆离，”他低声对身旁的侍卫长说道，目光却紧紧追随着蒙擎离去的背影，“想办法，替我送一封信去出云大社…必须抢在蒙将军的‘格杀勿论’令彻底封锁道路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