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薪火相传
右北平的蝗灾,终究未能撼动姬喜的根基。太后的默许,如同在激流中投下的一枚定锚,让朝堂上的暗涌暂时平息。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秋收,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姬喜深知,他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天时,更不能仅靠他一人之力支撑这偌大的棋局。制度的播种,需要更多理解其精髓、并愿意为之奋斗的后来者。
蓟城学宫,论政堂。
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不仅曲阳、尉缭在座,连一向专注于器造署的宁钧、忙于统筹核算的淳于婉也被召来。更有十数名经过层层选拔、表现出众的学宫士子,恭敬地坐于下首。
姬喜坐于主位,目光扫过这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沉声道:“今日召诸位前来,非为讲授经义,亦非探讨章句。孤欲与诸位,论一论我燕国之将来,谈一谈这天下之势。”
他命人悬挂起那幅巨大的列国舆图,手指先点向西面烽火连天的赵国,又划过波涛暗涌的易水,最终落在辽东那片正在被悄然涂抹上燕国色彩的区域。
“秦人何以强?赵人何以衰?我燕国,路在何方?”他抛出的问题,宏大而直接,让在座的年轻士子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让曲阳阐述了当前列国形势与燕国的应对之策,让尉缭分析了军功爵制与边防战略,让宁钧讲解了新式军械对国家武备的意义,让淳于婉用清晰的数据说明了改革农政、梳理田亩对府库充盈的关联。
这不是枯燥的说教,而是一场关于国家战略、制度优劣、现实困境的赤裸剖析。年轻的士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振奋,时而蹙眉,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治国平天下,并非书本上的空谈,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精密棋局。
“诸子之学,各有其长。然用于治国,需知取舍,需懂变通。”姬喜最终总结道,“法家之严明,儒家之教化,兵家之权谋,农家之根本,乃至工家之巧思,缺一不可。孤要的,不是只会背诵典籍的博士,而是能明大势、知实务、敢任事之才!”
他看向那些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年轻人,“示范区需要人手,边关需要能吏,辽东需要干才。尔等可愿放下书本,暂离这蓟城繁华,去那田间地头,去那塞外边城,去那白山黑水,亲身体验这变革之艰,亲手参与这播种之业?”
“愿为殿下效死!愿为燕国尽力!”年轻的士子们激动地齐声应道,声音几乎要掀翻论政堂的屋顶。
姬喜满意地点了点头。“种子已经播下,现在需要的是让更多的幼苗,去经历风雨。只有这样,改革的根系才能扎得更深,更广。”
数日后,一支支由学宫士子组成的小队,怀着憧憬与使命感,离开了蓟城。
他们中有的奔赴涿郡、右北平的示范区,协助周明记录数据、推广农技、安抚民心;有的前往易水前线,在尉缭的麾下担任参军佐吏,学习军务,体验行伍;更有数名胆大心细、通晓算数或略有勇力者,跟随着补充的物资队伍,前往了辽西白狼山。
这些年轻的血液,将把蓟城的新风,带到燕国的每一个角落,也将把基层最真实的脉动,反馈回权力的中枢。
与此同时,姬喜对内部的控制也愈发缜密。
在高渐派出的“计吏”不懈努力下,几份关于涿郡某些豪强确凿的隐田、漏税证据,被秘密呈送到了姬喜的案头。姬喜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将这些竹简锁入了密匣。这是悬在那些蠢蠢欲动者头上的利剑,何时落下,只在他一念之间。
而对于右北平的灾后重建,他力排众议,坚持由府库拨付了足额的粮种和借贷。他明白,此刻的投入,不仅是为了挽回损失,更是为了维系民心,向天下展示朝廷的信誉与担当。
辽西,白狼山寨。
得到学宫士子补充的乌覃,如虎添翼。这些年轻人带来了更系统的管理方法和更清晰的记录手段,让屯田和部落归附工作变得更加高效。面对黑水部持续的骚扰,乌覃采纳了一名士子的建议,不再仅仅被动防御,而是组织归附部落,建立联防体系,并派出小股队伍,反向渗透到黑水部控制区边缘,散播对其头人不利的言论,拉拢其麾下的小部落。
战争的形态,在辽东这片土地上,正变得愈发多样与复杂。
姬喜坐镇蓟城,如同一个耐心的园丁,一边抵御着外部的风霜雨雪,一边呵护着内部萌发的新芽,更不断地播撒下更多的种子。他知道,前路漫漫,但他相信,只要这薪火能够相传,只要这变革的意志能够扎根于更多人的心中,燕国这艘大船,便能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航向。
秋日将至,那将是检验他所有心血的时刻,也将是这批年轻士子们,迎来的第一次真正洗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