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沧溟利刃
渤海深处,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海天之间,唯有风声与浪涌。
荆离站在“斩浪”号的舵楼上,身形如脚下甲板般稳定。这是一艘新下水的海鳅大船,船首包裹铁皮,两侧设有拍杆,较之旧式战船更为修长坚固。他吸了一口带着咸腥与寒意空气,目光如隼,扫过前方漆黑的海面。他身后,五十艘大小战船组成的舰队,正以疏散的纵队队形,静静地随着海浪起伏,如同蛰伏的巨兽。
“方位?”荆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观测水手的耳中。
“将军,依星位与海图,我们已至‘黑水洋’航道,距秦军自琅琊北上的补给船队预定海域,不足三十里。”观测水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荆离点了点头。他手中没有李牧那样详尽的陆地舆图,只有几张由历代渔民和敢死斥候用性命绘就的、线条粗糙却标注着暗流与礁石的海图,以及一份由龙城方面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关于秦军粮船大致航线和时间的密报。
“传令,各船落半帆,保持静默。弩炮上弦,拍杆就位。火舶准备。”他的命令简洁而清晰,被旗号兵通过特定的、不易察觉的灯语迅速传递至整个舰队。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的海平面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给墨色的海浪镶上了一条灰白的边。瞭望斗上的水手突然打出了手势——有船影!
荆离精神一振,举起单筒的“千里镜”(由燕国工匠打磨水晶制成,视距有限,却已是这时代难得的利器)。镜筒中,几个模糊的黑点在天光与海雾中渐渐清晰,慢慢变成了一支由二十余艘运粮船和数艘护航战船组成的船队。秦军的护航船是传统的楼船,高大巍峨,适合江河与近海,但在开阔洋面上,灵活性远不及燕国的海鳅船。
“目标,秦军护航楼船。主力舰随我切入,先斩其爪牙!快船分队,伺机贴近运粮船,纵火!”荆离放下千里镜,声音冷冽如刀。
“起满帆——”
“弩炮预备——”
“接舷队就位——”
低沉的号令声中,原本沉寂的燕国舰队如同苏醒的鲨群,陡然加速!海鳅船修长的船体破开海浪,速度远胜秦军船队。
秦军护航船显然也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警钟凄厉地响起,楼船上人影奔走,试图调整方向,弓弩手纷纷爬上船橹。但他们太慢了!
“放!”荆离一声令下。
“嘣!嘣!嘣!”令人牙酸的弩弦爆响声中,特制的重型弩箭(箭镞后绑缚着火油罐)如同流星火雨,划破黎明前的昏暗,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砸向最大的那艘秦军楼船!
“轰!轰!”几支弩箭命中船楼和甲板,火油罐破碎,烈焰瞬间升腾而起!更有巨弩直接洞穿了楼船单薄的侧舷木板,留下狰狞的窟窿,海水疯狂涌入。
“转向!右舷接敌!拍杆准备!”荆离的“斩浪”号一马当先,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秦军楼船与运粮船之间。
两船迅速靠近。“放!”燕军水手怒吼着,砍断绳索,沉重的包铁拍杆带着千钧之力,轰然砸下!秦军楼船一侧的船橹、女墙瞬间被拍得粉碎,木屑横飞,上面的弓箭手惨叫着跌落海中。
“跳帮!”早已等候多时的燕军接舷勇士,口衔利刃,利用钩索和跳板,如同猿猴般跃上敌船,与惊慌失措的秦军水卒绞杀在一起。这些燕军水师士卒,许多来自沿海或半岛,精通水性,悍勇异常。
与此同时,数艘燕军快船如同灵活的泥鳅,避开主战场,直扑那些试图转向逃窜的运粮船。船上的燕军士兵根本不求接舷,只是奋力将点燃的、浸满火油的柴捆抛向运粮船的船帆和甲板。干燥的船帆和木质船体见火即燃,几艘运粮船很快便陷入了火海,船上的水手和押运士卒哭喊着跳海求生。
海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弩箭的尖啸、拍杆的轰击、兵刃的交击、垂死的哀嚎、以及船只燃烧的噼啪声,构成了一曲残酷的海上屠戮交响乐。
荆离始终立于“斩浪”号舵楼,冷静地指挥着整个战场。他避开与秦军楼船的缠斗,专注于摧毁其指挥节点和机动能力,同时最大限度地焚烧运粮船。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一艘秦军楼船被彻底点燃,化作巨大的火炬缓缓沉没;另一艘重伤,桅杆折断,失去了动力,在海上打转。剩余的护航船见势不妙,仓皇脱离战场,向远处逃去。而那二十余艘运粮船,大半已葬身火海,仅有寥寥几艘侥幸逃脱。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尸体、以及仍在燃烧的物资。
“将军,是否追击残敌?”副将请示。
荆离看了一眼那些逃窜的秦船,摇了摇头:“不必。让他们回去,告诉王翦,告诉嬴政,我大燕水师的利刃,已悬于其海运命脉之上。打扫战场,捞取有用之物,迅速撤离此地!”
朝阳终于跃出海平面,将万道金光洒满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海域。燕国舰队重新集结,扬帆转向,很快便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以及那冲天的黑烟,作为燕国沧溟利刃首次出鞘的见证,也作为一道无声的警告,飘向遥远的秦国海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