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城下风云
天元十一年,七月初十至七月十五。
王猎原大胜的消息,如同燎原野火,迅速传遍四方。燕军携大胜余威,在休整两日后,于七月十一拔营,以无可阻挡之势,向西推进最后数十里。七月十三日午后,燕军前锋乌尔衮部,终于抵达了底格里斯河东岸,与那座巍峨的都城——泰西封隔河相望。
时值盛夏,底格里斯河水量丰沛,浑浊的河水奔流不息,河面宽阔,成为泰西封东面天然的护城天堑。而城池本身,则坐落在西岸一片地势较高的台地上。
站在东岸高处远眺,即便是见惯了大燕长安、洛阳宏伟气象的姬朔,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座安息都城,确实有其雄踞一方的气势。
城墙高大厚重,目测高度超过六丈,以巨大的烧砖和石块垒砌而成,表面涂抹着灰白色的石膏,在烈日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城墙之上,雉堞密布,箭塔林立,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更为突出的方形或圆形堡垒。城墙并非笔直一线,而是依据地形略有曲折,在某些段落甚至可以看出双层城墙的痕迹。城池的轮廓大致呈不规则的多边形,占地面积广阔,远远望去,屋宇连绵,宫殿的金顶和神庙的柱廊在烟霭中若隐若现。
在城墙之外,还能看到一道新近挖掘的、宽约三丈的壕沟痕迹,引了底格里斯河的支流灌入,只是似乎尚未完全完工。城墙与河流之间,是大片被清理出来的空旷地带,原有的民房、树木已被拆除或焚毁,显然是守军为了清出射界、防止燕军利用掩体逼近。
此刻,泰西封的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旗帜虽然依旧飘扬着安息王室的鹰旗,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守军身影的密集与频繁调动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惶然。城外的旷野上,除了零星的侦骑,已不见任何安息军队活动的迹象。王猎原的惨败,似乎已将安息人最后一点野战的勇气也吞噬殆尽。
“好一座坚城。”蒙擎放下手中的“千里眼”,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阿尔达班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城墙之上了。”
姬朔也收回了目光,眉头微蹙:“河流宽阔,城墙高厚,守军虽经新败,但据城而守,仍有数万之众,粮草应也储备了一些。强攻必然艰难。”
“再坚的城墙,也有攻破之法。”蒙擎转身,对簇拥在身边的将领们下令,“乌尔衮,命你部骑兵沿河东岸南北展开,控制所有可能渡河的地点,搜集或建造船只皮筏,并严密监视对岸敌军动向,防止其出城破坏或偷袭。”
“末将领命!”
“田二郎、达赤,你二人所部,负责清扫城墙对岸五里内所有残存建筑、树木等可能被敌军利用的掩体,并开始修筑围城营垒的基址。重点挖掘壕沟,设立栅栏、瞭望塔。”
“是!”
“夏侯婴,统筹后勤,在后方安全处设立总粮台,并沿河建立前运补给站。所有攻城器械,由墨衡统一调度,选择合适地点集结、组装、测试。”
“遵命!”众人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两日,泰西封城外的东岸地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燕军并未急于渡河攻城,而是稳扎稳打,开始构建一道从北、东、南三个方向(西面是底格里斯河上游,水流更湍急)包围泰西封的弧形包围圈。
骑兵四处巡逻,肃清残敌。步兵和辅兵们挥汗如雨,挖掘出一道道深深的壕沟,筑起土墙,树立木栅。一座座营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彼此相连,互为犄角。墨衡指挥着工匠和士兵,将后方运来的震天砲部件卸下,在选定的高地上开始组装。这些庞大的攻城器械逐渐成型,那长长的抛臂和沉重的配重箱,即便隔着宽阔的河流,也足以让城头上的安息守军感到心悸。
在此期间,燕军向城内发射了更多箭书。除了重申最后通牒,还将王猎原之战中俘虏的部分安息贵族军官名单、以及燕军优待俘虏(尤其是普通士卒)的情况公之于众,进一步动摇守军士气。
七月十五日,燕军初步完成了对泰西封东岸的封锁和营垒构筑。中军大营设在一处距离河岸约三里、地势较高的丘陵上,足以俯瞰大半个战场。
也就是在这一天,燕军迎来了几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时近黄昏,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护送着三辆马车,从南面绕过燕军营垒,来到中军辕门外。这些骑兵装束与安息人略有不同,铠甲式样更为规整,盾牌上绘有鹰徽和“SPQR”字样(Senātus Populusque Rōmānus,元老院与罗马人民)。马车帘幕低垂,但材质华贵。
“罗马共和国使节,前执政官卢基乌斯·科尔涅利乌斯·西庇阿,求见大燕监军殿下与征西元帅阁下!”为首的罗马军官用带着浓重拉丁口音的希腊语高声通报,态度不卑不亢。
消息传入中军大帐,蒙擎与姬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凝重。
该来的,终于来了。
“有请罗马使节。”姬朔整理了一下衣冠,沉声道。
不多时,一位年约五旬、身着白色镶紫边托加袍、头戴桂冠的罗马贵族,在数名随从和护卫的陪同下,步入大帐。他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步伐沉稳,虽经长途跋涉,但气度俨然,正是罗马前执政官,来自显赫的西庇阿家族的卢基乌斯。
“罗马共和国使节,卢基乌斯·科尔涅利乌斯·西庇阿,谨代表元老院与罗马人民,向尊贵的大燕监军殿下、元帅阁下致意。”卢基乌斯以流利的希腊语说道,右手抚胸,微微欠身。
“西庇阿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姬朔作为监军,率先还礼,态度温和而矜持,“请坐。不知阁下此来,所为何事?”
侍从搬来座椅,卢基乌斯坦然坐下,目光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燕军将领,最后落在姬朔与蒙擎身上:“我奉元老院之命东来,本为调停安息与东方新兴势力之冲突,以避免战火绵延,生灵涂炭。不料抵达叙利亚时,闻听贵军已破迪亚拉河,败安息王师于王猎原,兵临泰西封城下。局势变化之速,令人惊叹。”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而,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泰西封乃千年古城,人口稠密,文明荟萃。若遭战火,必是文明之浩劫。我罗马与安息虽有宿怨,但亦不愿见一座伟大的城市毁于一旦。故此,我冒昧前来,恳请殿下与元帅,暂缓兵锋,给予和平最后一次机会。”
帐内一片安静。蒙擎冷然开口:“西庇阿阁下,安息屡犯我大燕西域,劫掠商旅,杀害边民。我皇陛下震怒,遣军西征,乃吊民伐罪,堂堂正正。今我军连战连捷,安息主力尽丧,其王困守孤城,覆灭在即。此时谈和平,阁下不觉得太晚了吗?莫非,罗马元老院欲替这垂死之邦,接下这场战争?”
话语直白,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卢基乌斯面色不变,平静回应:“元帅阁下误会了。罗马并无意介入贵国与安息之间的恩怨。只是作为地中海世界的主要力量之一,有责任呼吁各方保持克制,尤其当一座历史悠久、影响深远的大都城面临毁灭风险时。我带来的,并非战争威胁,而是和平的倡议。”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卷轴:“此乃我拟定的初步调停方案:安息王阿尔达班四世向大燕皇帝称臣纳贡,割让呼罗珊及以东所有领土,赔偿军费,并保证永不侵犯大燕西域。大燕则保证阿尔达班王位及泰西封安全,大军撤回至木鹿城以东。如此,大燕得实利与威名,安息保宗庙与都城,两河生灵免遭涂炭,岂不三全其美?”
方案内容早已在姬朔等人预料之中。这几乎是让安息放弃东部所有领土,仅保留两河流域核心区,成为大燕的附庸国。
姬朔缓缓道:“阁下方案,看似公允。然,阿尔达班反复无常,背信弃义,前有苏林尼萨背约之事。我军将士万里远征,血染黄沙,方有今日之势。岂能因一纸空文,便止步于这底格里斯河边?若阿尔达班假意应允,待我军退去,复又勾结残敌,袭扰后方,又如之奈何?”
卢基乌斯道:“此协议可由罗马作为见证与担保。若安息违约,罗马将断绝与其一切往来,并在必要时,支持大燕行使监督之权。”他目光深邃,“当然,若贵军坚持武力破城,罗马亦无力阻止。只是,攻坚之战,旷日持久,伤亡必重。且城破之后,玉石俱焚,仇恨深种,治理新土,恐非易事。望殿下与元帅三思。”
话中软硬兼施,既暗示了罗马可能的态度(至少是道义上的),也点明了强攻的代价和战后治理的难题。
蒙擎与姬朔交换了一个眼神。蒙擎沉声道:“西庇阿阁下好意,我军心领。然,战机稍纵即逝,军国大事,非儿戏可言。阁下远来劳顿,不如先在营中歇息。此事,容我等商议,再予答复。”
这便是要暂时搁置,内部讨论。卢基乌斯显然也预料到不会立刻有结果,起身行礼:“如此,外臣静候佳音。无论结果如何,望贵我双方,能保持沟通渠道之畅通。”
罗马使团被安置在营中专设的帐篷区,受到礼遇但也被“妥善保护”起来。
帐内只剩下核心几人。姬朔看向蒙擎:“蒙帅以为如何?”
蒙擎冷哼一声:“罗马人看似调停,实则试探。一则探我军虚实与决心,二则为其自身在东方利益预留空间。所谓担保,空口无凭。若我军真依其言退兵,而安息事后反悔,罗马远在西海,又能奈之何?不过一纸空文。”
藤原清安点头:“元帅所言极是。且下官以为,罗马使团此刻到来,或许也与此前传闻罗马内部关于是否干预的争论有关。主战派可能暂居上风,但仍有顾虑。此番调停,若成,则罗马不费一兵一卒,即可获取调停者声望,并影响战后东方格局;若不成,则可能为主战派进一步鼓吹干预提供口实。”
“阿尔达班此刻,恐怕正盼着罗马的调停,甚至直接干预吧。”姬朔望向西方暮色中的泰西封城墙。
“所以,我军更不能给其任何幻想,也不能给罗马更多犹豫的时间。”蒙擎决然道,“回复罗马使节:感谢其调停之意,但我大燕皇帝陛下有命,安息屡犯天威,必须予以严惩,以儆效尤。阿尔达班若真有悔意,当自缚出降,听候发落,或可保全宗庙。若恃城顽抗,则天兵破城之日,必按律惩处首恶,余者论罪。至于罗马所提方案……我军自有决断,不劳费心。”
“同时,”他补充道,“加快渡河准备!三日内,必须完成第一批浮桥搭建!让阿尔达班和罗马人都看清楚,我大燕平定安息之决心,绝非任何外来言辞所能动摇!”
泰西封城下,风云骤聚。一边是磨刀霍霍、志在必得的东方征服者,一边是困守孤城、期待奇迹的末代君王,如今,又加入了心怀叵测、隔岸观火的西方强权使者。底格里斯河的波涛,似乎都因这凝重的气氛而变得迟缓。
围城之始,亦是多方博弈之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