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鹰嘴砺刃与暗室谋兵
鹰嘴峡,位于野狐岭中部,因其主峰状如鹰喙突兀探出,俯瞰着下方蜿蜒狭窄的谷道而得名。此峡长约三里,最窄处仅容五骑并行,两侧山势虽不算高耸入云,却颇为陡峭,林木丛生,怪石嶙峋,实乃设伏的绝佳之地。
乌覃亲率数名将领及幕僚,顶着凛冽的山风,在此实地勘验了整整两日。每一处可以藏兵的山坳,每一块可以设置弩机的巨石,甚至谷底溪流的深浅缓急,都被他细细记在心中。
“将军,此处,可伏强弩三百具,覆以枯草败叶,待敌骑过半,拦腰截断,其首尾不能相顾。”一名负责军械的校尉指着鹰嘴崖下方一处微微内凹的坡地。
“不妥,”乌覃摇头,目光锐利,“坡地虽利弩阵展开,然过于明显,胡虏前锋必有斥候探路,易被察觉。弩阵,当置于两侧山腰林密处,不求齐射之威,但求冷箭之疾、之准!每五十步设一弩位,相互呼应,专射其骑士、头目。”
他又指向谷道入口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地:“此处,看似利于骑兵冲锋,实则地下多碎石,马匹易失蹄。可令木伦台率郡兵精锐,于此掘设陷马坑,不必深,但求多、求密,上覆浮土草席。再遍撒铁蒺藜,我要让胡虏的战马,未接战先自乱!”
“那……我军主力置于何处?”另一名将领问道。
乌覃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主力?‘锋矢’重步,藏于峡口之外三里处的反斜面之后,偃旗息鼓。待峡谷内杀声起,胡虏前军受阻,后军混乱之际,再以雷霆之势杀出,封死峡口!‘林胡’锐士,则埋伏于出口两侧,待其溃兵涌出,以逸待劳,尽情掩杀!”
他环视众将,声音沉肃:“此战关键,在于一个‘诱’字。前锋示弱,且战且退,务必将胡虏主力尽数引入这鹰嘴峡中!入谷则如瓮中之鳖,任我宰割!各部需严格依令行事,违令者,斩!”
“末将等遵令!”众将凛然,心中对这位平日冷峻寡言的将军,更多了几分敬畏。其谋划之狠、之细,俨然已将这鹰嘴峡化为一座巨大的屠场。
玄菟城的暗流与民心
就在乌覃于前线精心布局的同时,玄菟城内的气氛也愈发微妙。李左车采纳了曲阳的建议,开始有意无意地宣扬燕军兵精粮足、严阵以待的消息。官府的告示贴满了城门口和市集,宣称王师已集结完毕,定叫来犯之胡虏有来无回;酒肆茶坊间,也多有“消息灵通”之人,信誓旦旦地描述着乌覃将军如何运筹帷幄,燕军如何装备精良。
然而,前线零星传来的伤亡名单,以及偶尔运回城的伤员,又像冰冷的针,刺穿着这刻意营造的信心。尤其是那些有子弟在郡兵中服役的家庭,忧惧之色难以掩饰。
这一日,几名被乌覃有意放归的挛鞮部伤兵,果然“历尽艰辛”逃回了联军营地。他们带回了亲眼所见“燕军怯战”、“郡兵羸弱”、“粮草堆积却守卫松懈”的消息。这消息如同野火般在联军中蔓延,极大地刺激了挛鞮部首领的贪欲和骄狂之心。
“看!我说什么!燕人不过如此!那些坚固的营寨都是样子货!儿郎们,随我杀进去,粮食、铁器、女人,都是我们的!”挛鞮部首领在营帐中挥舞着弯刀,兴奋地咆哮。白羊部、沮洳部的首领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在挛鞮部的强势和眼前“确凿”情报的诱惑下,也不得不加快了备战的步伐。
消息通过高渐的渠道传回蓟城和玄菟。李左车闻讯,深知决战之期将近。他再次加强了城防,同时以“加固道路,方便大军转运”为名,征发了最后一批民夫,实际上是将更多青壮集中起来,以防城内出现骚乱时无兵可用。他还秘密会见了几位在扶余降民中颇有声望的乡老,温言安抚,承诺战后必将厚恤伤亡,引得几人感激涕零,表示定会约束乡邻,安心等待王师捷报。
蓟城王宫的落子
姬喜在蓟城,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审视着整个棋局。乌覃的部署、李左车的举措、高渐的情报、乃至联军内部的动态,都化作他脑海中的清晰图像。
“乌覃已张网以待,李左车亦稳固了后方。如今,只差东风了。”他对侍立一旁的尉缭道。
“王上所指东风是?”
“一个让挛鞮部首领再无犹豫,压上全部筹码的理由。”姬喜淡淡道,“高渐。”
“老奴在。”
“让我们在白羊部的那颗‘钉子’,动一动吧。让他向挛鞮部首领秘密进言,就说……白羊部内部有人不满其独断专行,暗中与燕军联络,欲阵前倒戈,换取燕国对白羊部的单独优抚。”
尉缭眼中精光一闪:“王上此计,可谓釜底抽薪!挛鞮部首领闻此讯,必不敢再拖延,唯有速战速决,在‘叛变’发生之前击溃我军,方能维持其联盟主导地位,甚至趁机吞并动摇者!”
“正是。不仅要让他快,还要让他乱。”姬喜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传令乌覃,鹰嘴峡之战,可开始了。寡人在蓟城,静候佳音。”
王命带着冰冷的杀意,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遥远的北疆。鹰嘴峡的屠刀已经磨亮,只待猎物自己将脖子伸入铡刀之下。燕国这台战争机器,在姬喜的精准操控下,发出了低沉而危险的轰鸣,即将爆发出雷霆万钧的一击。玄菟郡的天空,战云密布,风暴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