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风起青萍
姬喜的两道王令,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迅速从庙堂之上扩散至蓟城的大街小巷,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燕国各地,乃至周边列国蔓延而去。
在蓟城最繁华的西市,酒肆、茶馆之中,这两道王令成了最热门的话题。识文断字的士人、走南闯北的商贾、甚至是一些消息灵通的市井百姓,都在热烈地议论着。
“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大王此令,真乃开千古之先河!”一个身着陈旧儒服的中年士人激动地拍着桌子,脸色因兴奋而泛红,“吾辈寒门,终有出头之日矣!”
“哼,说得轻巧。”旁边一个衣着体面、看似小吏模样的人却嗤之以鼻,“那些高门大族,岂会轻易让出权位?只怕这‘求贤’是假,引狼入室是真!更何况,去那苦寒的辽东筑城?与东胡蛮子厮杀?有命去,怕没命回!”
“兄台此言差矣!”另一个商贾打扮的人插嘴道,“《募役令》说得明白,是自愿前往,还给钱帛,干得好还能授田减税!这可比被强行拉去服徭役强多了!我认识几个在辽西有亲戚的,都说那边地广人稀,若能安稳下来,未必不是一条活路。”
“是啊,听说大王在辽西,亲自上了前线戍堡,还赏赐了边军!可见决心之大!”
“决心大又如何?平陵君他们能答应?看着吧,这蓟城,怕是要起风浪咯……”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憧憬,有怀疑,有期待,也有深深的忧虑。但无论如何,一种不同于以往死气沉沉的活力,开始在这座古老的都城中悄然萌发。
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飞过高山与大河。
在赵国边境,一名因得罪权贵而郁郁不得志的武士,摩挲着手中已然生锈的剑,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在魏国大梁,一位精通水利却因信陵君故去而无人问津的工师,仔细打听着前往燕国的路径。
甚至在齐国的稷下学宫旧址,几位对现实失望、终日借酒浇愁的学子,也开始认真讨论起那遥远的“龙城”与“北进”之策。
然而,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在大多数人看到机遇与希望的同时,暗处的阻力,也开始了它们的动作。
丞相府内,曲阳看着各地陆续送来的公文,眉头紧锁。一些郡县对于推行《求贤令》与《募役令》显得颇为消极,公文往来迟缓,或是呈报上来的“贤才”名单寥寥无几,且多是些滥竽充数之辈。在筹措筑城物资与招募民夫的过程中,他也感受到了来自某些方面的无形掣肘,效率远低于预期。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曲阳放下公文,揉了揉太阳穴,轻声叹息。他深知,这是朝中反对势力开始利用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地方层面进行软抵抗。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舆论场。不久,一些流言蜚语开始在蓟城的某些圈子里悄然传播。
“听说了吗?那位典制署的陈先生,在魏国时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因品行有亏才被逐出……”
“还有将作司的公输先生,据说其技艺乃是窃取他家秘传,在齐国混不下去了,才跑来燕国招摇撞骗……”
“大王被此等小人蒙蔽,还要耗费巨万民脂民膏去那蛮荒之地筑什么‘龙城’,真是……唉!”
“可不是嘛,据说那龙城选址,风水极差,乃是聚阴敛煞之地,筑城恐有不祥……”
这些流言恶毒而隐蔽,它们不直接攻击王权与国策,而是将矛指向具体执行新政的“客卿”,试图通过抹黑他们的人格与能力,来间接否定整个北进战略的正当性。它们如同暗处滋生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污染着舆论的土壤。
这些动向,自然逃不过高渐布下的耳目。一份份密报被悄无声息地送入王宫,呈递到姬喜的案头。
姬喜看着那些记录着流言与掣肘的简牍,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果然开始了。”他放下简牍,对侍立一旁的尉缭和田玥说道,“他们不敢正面抗衡王令,便只能用这些宵小手段。抹黑陈公与公输先生,拖延物资筹措,散播谣言……倒也符合他们的做派。”
“王上,是否要出手制止?”尉缭眉宇间带着煞气,“臣可命人揪出几个散布流言者,以儆效尤!”
姬喜摆了摆手:“不必。流言如草,割之不尽。强行压制,反而显得我们心虚。他们想用软刀子,寡人便让他们看看,何为煌煌大势!”
他看向田玥:“玥儿,明日以你之名,在宫中设宴,邀请蓟城中有声望的夫人、命妇,尤其是那些与平陵君家眷往来密切者。不必谈论国事,只叙家常,彰显王室对北进之信心即可。”
田玥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这是要从内宅影响外朝,瓦解部分阻力。她点头应下:“妾身明白。”
“尉缭,”姬喜又转向大将,“你亲自去一趟曲阳那里,协助他督促各地,尤其是督促军械、粮草向北疆转运。若有地方官吏阳奉阴违,拖延推诿,你可凭此剑,先行处置,后奏寡人!”他解下腰间一柄装饰古朴的短剑,递了过去。这是赋予尉缭临机专断之权。
“臣,领命!”尉缭双手接过短剑,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肃然应诺。
“至于那些流言……”姬喜目光投向殿外,语气淡然,“便让陈公与公输先生,用他们的成果去粉碎吧。待新法试行,龙城奠基之时,一切谤言,自当烟消云散。”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而姬喜,已然做好了迎风破浪的准备。这场围绕着燕国未来命运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