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高阳酒徒与潍水烽烟
齐地,临淄。
曾经繁华富庶的齐都,如今被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所笼罩。城头虽仍飘扬着齐国的旗帜,但守军脸上却难掩惶惑。齐王田建(历史上此时应为田假或田广,此处为配合设定沿用早期归附时的田建)与其相国后胜,面对韩信灭赵后挥师东进的兵锋,以及南方项羽可能到来的“援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齐国,作为当年在秦燕之间选择归附燕国的邦国,凭借《渭水之盟》的保障得以存续。多年来,仰仗燕国鼻息,倒也维持了表面太平。然而,如今秦朝已亡,天下大乱,燕国主力远在西域,曾经的保护伞似乎变得遥远。而近在咫尺的楚汉战火,却已烧到了家门口。
就在这焦灼之际,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临淄。他年约六旬,衣冠算不上整肃,却自有一股狂放不羁的气度,乃是高阳人郦食其。他自称说客,欲为齐王分析天下大势。
“齐王,”郦食其立于殿中,虽面对王侯,却无半分谄媚,声音洪亮,“当今之时,楚强汉弱,然楚王项羽,暴虐寡恩,天下皆怨。汉王刘邦,虽暂处下风,然宽厚长者,知人善任,有关中为根基,更有韩信这等不世出的名将为之驱驰。齐地,东有大海,西有浊河,南有泰山,北有渤海,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此诚霸王之资也!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田建和后胜:“然齐国昔日附燕,不过权宜之计。如今燕国远在西域,鞭长莫及,岂能再护佑齐国?若齐独力抗汉,纵能一时,终难持久。若附楚,项羽性猜忌,岂能容你齐国坐大?日后必遭吞并。为齐计,莫若与汉连和,共击暴楚!如此,则齐可保社稷,享太平,岂不美哉?何必再守那旧日盟约,空望西域而不得救?”
郦食其口若悬河,剖析利害,极力劝说田广背弃与燕国的旧约,转而归附刘邦。田建本就优柔寡断,又被郦食其描绘的“连和保国”前景以及对燕国无力东顾的暗示所打动,意有所动。后胜素来贪鄙,觉得燕国确实遥远,不如投靠近在眼前的强汉,也在旁怂恿。于是,齐王田建竟下令撤去历城(山东济南)等面向西方的守备,准备迎接汉使,以示与燕决裂、归附刘邦的“诚意”。
楚地,彭城。
项羽得知齐国欲降汉的消息,勃然大怒。他不能容忍刘邦的势力延伸到东方,更不能坐视齐国这块肥肉落入他人之口。尽管齐国曾是燕附庸,但在他眼中,不过是待宰羔羊。
“龙且!”项羽的声音如同雷霆,在霸王府中炸响。
“末将在!”一员身材魁梧、气势剽悍的大将出列,正是项羽麾下最为倚重的大将之一,龙且。
“命你为帅,率领十万精锐,即刻北上救齐!务必击溃韩信,不能让刘邦轻易拿下齐国!”项羽下令,不容置疑。他相信以龙且之勇,加上十万楚军精锐,足以横扫任何敌人。至于齐国本身的意愿,他并不关心,他要的是战略优势和对刘邦的打击。
“末将遵命!定叫那韩信小儿,有来无回!”龙且信心满满,他素来看不起以诡计著称的韩信,认为野战决胜,靠的是勇力,而非阴谋。
燕国,龙城。
细作将齐楚的最新动态飞速传回。尉缭将情报整理后,呈报姬喜。当听到齐王田建竟在郦食其游说下,准备背弃盟约,撤防降汉时,姬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田建……后胜……鼠目寸光之辈!”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凛冬的寒意,“昔日朕保他宗庙,免遭秦祸。如今见利忘义,竟欲弃盟投汉?好,很好。”
“陛下,齐国此举,实乃自绝于我。龙且救齐,韩信攻齐,无论胜负,齐地必遭涂炭。我们……”尉缭沉声道。
“郦食其说齐,是给韩信创造了突袭之机。龙且救齐,是自投罗网。”姬喜打断了尉缭,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深邃,“齐人反复,其心未定,合该有此一劫。龙且勇猛,然骄悍少谋,岂是韩信对手?”
他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发展。齐国的背叛,虽然令人不悦,但从战略上看,反而促使楚汉最精锐的力量之一即将在齐地碰撞,无论谁胜谁负,对燕国都是有利的。而且,齐国背盟在先,日后燕国东归,收拾齐地,更是名正言顺!
“不动。”姬喜淡淡道,“让他们打。告诉我们在齐地的人,严密监控战局,尤其是潍水沿岸的情况。将龙且楚军的装备、战法、行军特点,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同时,将齐国背盟撤防、欲降刘邦的消息,在西域和国内适当散播。”
他要的不仅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更是要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未来潜在对手的一切细节,并为未来可能的行为积累道义优势。龙且麾下的楚军主力,是项羽赖以争霸天下的核心力量;而齐国的背叛,正好给了燕国日后介入的完美借口。
齐地,潍水之畔。
局势的发展,果然如同姬喜所预料。韩信利用齐军放松戒备、撤除西线防御的机会,果断发动突袭,迅速进军至潍水西岸。而龙且率领的十万楚军也浩浩荡荡抵达东岸,与惊慌失措的齐军残部汇合。
两军隔水对峙,战云密布。
龙且望着对岸阵容看似并不雄壮的汉军,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吾素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胯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他拒绝了部将提出的深壁高垒、拖延疲敌的稳妥建议,决心依仗兵力与士气优势,一举击溃韩信。
他并不知道,在对岸,那个他看不起的“胯夫”,正冷静地观察着水流、地势,一个利用潍水、以少胜多的巨大陷阱,已经悄然布下。而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名义上的主人齐国,其背信弃义的行为,已然为自己招来了灭顶之灾。
消息传回龙城,姬喜只是平静地对尉缭说:“通知李牧,河西走廊,可以开始全面清理了。我们……不会等太久了。”
潍水的烽烟即将燃起,那不仅是楚汉的决战序曲,也为一个古老盟约的彻底撕毁,敲响了丧钟。远在西北的燕国,已然磨亮了手中的剑,冷眼旁观着东方的这场盛宴与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