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遗诏?人心!
姬瑭的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权力交接最脆弱、也最敏感的环节。
遗诏。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是啊,先王弥留多日,岂会没有安排身后事的只言片语?若有遗诏,此刻何在?内容为何?若没有……那太子此番作为,与谋逆何异?
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在姬喜身上,要将他捆绑,将他剖开,看清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一些人粗重紧张的呼吸。
姬喜站在高处,承受着这万千重压。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丝毫慌乱,反而在姬瑭问出这个问题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了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姬瑭,而是将目光缓缓投向大殿一侧那垂下的、象征着太后权威的厚重帘幕,仿佛能穿透那锦缎,看到其后端坐的身影。
“宗正大人问得好。”姬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疲惫,“先王英明,于国于家,皆有深谋远虑。身后之事,岂能没有交代?”
他这句话,让所有人心头一跳。公孙阙眉头微蹙,姬瑭眼中则闪过一丝惊疑。他有遗诏?他竟敢主动提起?
只见姬喜微微侧身,对身旁一名心腹内侍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内侍躬身,迅速退入后殿。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息都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殿内群臣,心思各异,猜测着那即将出现的遗诏,会是什么内容?是毫无保留地传位于太子?还是……有所制约?甚至,另有安排?
很快,内侍返回,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陈旧的紫檀木盒。
姬喜亲手接过木盒,指尖在那光滑的木面上轻轻抚过,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此盒,乃先王于病重前,亲手交予孤。”姬喜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言道,若有不测,便以此盒中之物,定社稷,安人心。”
他打开木盒的铜扣,从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卷帛书,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就是遗诏吗?
姬喜却没有立刻宣读。他手持帛书,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宗正姬瑭和帘幕的方向。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孤今日,不打算宣读这份遗诏!”
“什么?!”
“不宣读?!”
殿内顿时一片惊愕的哗然!连曲阳都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与敬佩。公孙阙等人更是脸色骤变,完全摸不透姬喜的意图。
姬喜将手中的帛书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明黄的色泽,以及上面隐约的朱砂印玺痕迹。
“孤请问诸位,”他朗声道,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即便孤此刻宣读了这份确凿无疑、由先王亲手所封的遗诏,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传位于孤姬喜……在场诸位,心中存疑者,便会立刻打消疑虑吗?攻讦孤‘不孝’、‘祸国’者,便会立刻幡然悔悟,忠心辅佐吗?”
他目光如电,直刺姬瑭、王弼等人:“不会!你们依然会质疑这遗诏的真伪,会揣测孤是否胁迫了先王,会寻找任何可能的借口,来否定孤继位的合法性!因为你们反对的,从来不是孤姬喜这个人,而是孤所行的新政,是孤所要打破的、你们赖以生存的旧秩序!”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劈开了所有虚伪的掩饰,将最残酷、最真实的权力斗争赤裸裸地展现在阳光之下!
王弼等人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发现在这直指本心的诘问下,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这遗诏,读与不读,并无区别。”姬喜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国之权柄,社稷之重,岂是一纸文书所能完全赋予?它最终,系于天下人心,系于文武百官之公心,系于大燕千万黎民之认可!”
他猛地将手中的帛书,重重放在身旁的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清响,震慑人心。
“孤今日,不凭遗诏!”姬喜挺直脊梁,声音铿锵,如同金铁交鸣,“孤只问诸位臣工三事!”
“其一!孤监国以来,扳倒蠹虫栗腹,肃清朝纲,可是事实?”
殿中默然。栗腹之倒台,罪证确凿,无人能否认。
“其二!孤推行新政,涿郡、右北平粮食增收三成五,府库渐盈,民得实惠,可是事实?”
那内侍方才宣读的奏报犹在耳边,那惊人的数据无人能够驳斥。
“其三!孤委派乌覃、李左车经略辽东,白狼山大捷,筑城襄平,将兵锋北推数百里,使我蓟城腹地再无胡骑之忧,开疆拓土,可是事实?”
辽东的捷报早已传回,即便守旧派不愿承认,也无法抹杀这份开疆拓土的武功。
姬喜环视全场,目光灼灼:“肃清朝纲,富国强兵,开拓疆土!此三事,可有一件,是祸国殃民之举?可有一件,不符合一个明君、一个储君应为之事?!”
“若诸位认为,行此三事之太子,不配继承王位,不配领导大燕!”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凌厉,“那孤倒要问问,怎样的人才配?是那些固守祖制、坐视国力衰颓、任由胡虏叩关的蠹虫,才配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姬喜没有用遗诏来压人,而是用实实在在、无可辩驳的功绩,为自己铸就了最坚不可摧的基座。他用公理,碾压了私心。
那卷被置于案上的明黄帛书,此刻仿佛不再重要。因为太子的合法性,已不再依赖于先王的一纸遗命,而是建立在他这数月来,用行动证明的能力和功绩之上!
公孙阙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谋划,在姬喜这番“以实破虚”、“以阳谋破阴谋”的手段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姬瑭张了张嘴,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帘幕之后,一直静默的太后,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知道,大势,已去。
姬喜看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看着那些躲闪的眼神,他知道,第一场战役,他赢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准备下达最后的命令,稳定大局。
然而,就在此时——
一名身染风尘、甲胄上甚至带着冰屑的传令兵,被两名宫廷卫士几乎是架着,踉跄着冲入了大殿!他手中高举着一枚染血的木牍,嘶声力竭地喊道:
“报——!!!八百里加急!辽西军报!扶余大将呼衍达率五万骑,联合黑水残部,绕过襄平,突袭辽西郡!乌覃将军正率部死守白狼城,情势危急!请求朝廷速发援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