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韩的暗流
辰王城大殿内的抉择，并未立刻传出。沉重的压力需要时间发酵，也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李骁被安置在驿馆，名为款待，实为软禁，但他并不焦急，每日只是读书、练剑，静观其变。
而就在辰国君臣于煎熬中权衡利弊之时，更南方的地界，那片被中原泛称为“三韩”的广袤区域，也因北方传来的惊天巨变而暗流汹涌。
三韩，并非一个统一国家，而是马韩、辰韩、弁韩三个大型部落联盟的统称。其中，马韩势力最大，居西，拥立“辰王”（与辰国之王不同，仅为马韩共主）；辰韩居东，弁韩居南，各有其王。三部之间，既有联盟，亦有摩擦。
此刻，在马韩“辰王”所在的目支国，一场密议正在昏暗的宫室中进行。
“北方的燕人，当真如此厉害？连真番、临屯、辰国都抵挡不住？”马韩辰王，一位身材肥胖、眼袋深重的中年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他面前摆放着几件来自北方的礼物——一些精美的燕国漆器和锋利的铁制短剑，这是李骁使团南下前，姬喜授意，提前派人送至三韩，以示“通好”，实则试探兼施压的物件。
一位身着儒生服饰、显然是来自齐地或燕地的流士躬身道：“大王，千真万确。学生有同窗在燕为吏，信中言及，燕王姬喜，雄才大略，其军械之利，阵法之严，远超山东诸国。真番王险城旦夕而下，临屯濊王主力尽丧白狼原，如今兵锋已抵辰国城下，辰国……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另一位身披豹皮、满脸刺青的马韩大部酋长冷哼一声，拍案而起：“支撑不住便投降？我三韩之地，岂是那般好相与的？燕人再强，其军远来，水土不服，粮草难继！我等据守山林险隘，效仿临屯之法，与之周旋，未必不能耗死他们！”
“酋长此言差矣。”那流士摇头，“临屯之法？结果如何？白狼原上尸骨未寒！燕人并非只会强攻，更善攻心。观其处置真番、临屯降部，设郡县，立盟旗，分发粮种，兴修水利，此乃长久扎根之策！若待其彻底消化辰国，站稳脚跟，挟北地之势南下，我三韩凭借山林，又能支撑几时？”
“难道要我等着缚双手，将祖宗之地拱手让人？”酋长怒目圆睁。
流士不慌不忙：“非是投降，乃是结盟自保。”
“结盟？与谁结盟？”
“与燕国结盟，或者说，接受其‘盟旗’制度。”流士语出惊人，“学生细观燕国北疆与半岛新政，其盟旗制，并非一味吞并，亦给予归附部族相当自治之权，首领可保留部分权力，部众亦可获得土地、盐铁之利。若能趁燕人主力被辰国牵扯，与之谈判，争取更优条件，譬如保留我三韩王号，自治之权更大，甚至……借燕人之力，压制辰韩、弁韩，使我马韩独大，岂不优于玉石俱焚？”
这话带着强烈的诱惑，也让在场的几位马韩重臣眼神闪烁起来。三韩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马韩虽为共主，但辰韩、弁韩时常不服管束。若能借外力……
“荒谬！”那酋长依旧反对，“此乃与虎谋皮！燕人狼子野心，岂会真心允诺？一旦让其势力进入，我三韩迟早被其蚕食殆尽！”
“若不如此，待燕人平定辰国，挟胜而来，届时刀架在脖子上，还有何条件可谈？”流士反问。
马韩辰王肥胖的脸上满是纠结的汗水，他既害怕燕军的兵锋，又舍不得手中的权柄，更担忧引入外力导致内部失衡。他挥挥手，疲惫地道：“此事……容寡人再想想，再想想。派人去辰韩、弁韩，探探他们的口风。另外，加紧打探辰国那边的确切消息！”
类似的争论与密谋，也在辰韩、弁韩的王庭中上演。有人主张联合抗燕，有人提议向倭人求援，也有人暗中盘算着如何与燕人接触，为自己部落谋取最大利益。恐慌、野心、算计，如同瘟疫在三韩之地蔓延。
与此同时，燕国水师都督荆离，奉姬喜密令，率领一支由十数艘艨艟斗舰组成的舰队，满载着步兵和给养，悄然沿半岛西海岸南下。他们并未攻击任何城镇，只是沿着海岸线巡航，偶尔靠岸补充淡水，展示着那高大如楼、装备着巨型弩机的战舰雄姿。
这支舰队的出现，如同在李骁的外交攻势之外，又加上了一重实实在在的军事威胁。三韩沿海的部落纷纷惊恐地向内陆传递消息，“燕人的大船来了！”这进一步加剧了三韩内部的混乱与分歧。
而在辰王城内，僵局终于被打破。
连续数日的朝会争论，主战派与主和派势同水火，几乎要在殿上动武。年迈的辰王心力交瘁，最终，在得知燕国水师已出现在南方海域，以及马韩、辰韩、弁韩态度暧昧，援军无望的消息后，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他召见了被“软禁”数日的李骁。
“外臣李骁，见过辰王。”李骁依旧从容，仿佛几日来的限制从未发生。
辰王看着他年轻而自信的面庞，又瞥了一眼依旧放在殿角的那面濊王战鼓，声音沙哑地道：“李将军，寡人……愿接受燕王条件，举国内附。”
李骁心中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辰王深明大义，实乃辰国百姓之福。我王必不负辰王信任。”
“然，”辰王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老辣，“寡人尚有一请。”
“辰王请讲。”
“三韩之地，蛮横无理，昔日屡屡犯我边界。今我辰国既归大燕，愿为前驱，助天兵南下，平定三韩，以表忠心！”老辰王的声音带着一丝狠厉与算计。他无法对抗燕国，便想将祸水南引，借燕国之手铲除世仇，同时在新主子面前立下一功。
李骁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老辰王的意图。他微微一笑，这正合他意，也符合燕国逐步消化、以夷制夷的战略。
“辰王忠心，外臣定当禀明我王。”李骁拱手，“具体事宜，还需与我王及尉缭先生详细商议。不过，辰国既已归顺，便是我大燕子民。王上曾言，凡我大燕子民，皆受庇护。三韩若敢异动，我大燕王师，绝不坐视！”
此言一出，既是承诺，也是警告。辰王心中一凛，知道任何小心思，都需在燕国划定的框架内进行。
当辰王决定内附的消息传出，边境的燕军大营爆发出一阵欢呼。兵不血刃拿下辰国，意味着东征的核心目标已基本达成。
姬喜在接到李骁传回的密报后，于地图前伫立良久。他手指轻轻划过辰国，最终落在更南方的三韩之地。
“传令，大军开拔，进驻辰王城。接收城防，清点府库，安抚民众。”
“诏令，辰国之地，置辰郡。原辰王一族，依盟旗制妥善安置。”
“命令荆离，水师继续南下巡航，威慑三韩沿海。”
“还有，”姬喜看向南方，目光深邃，“告诉李骁和乌覃，准备接待三韩的使者。寡人倒要看看，这三韩之地，是想做下一个辰国，还是下一个……濊王。”
辰国的归顺，如同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整个半岛的局势瞬间明朗，也将最终的压力，彻底转向了尚在犹豫和内斗中的三韩。一场新的、或许不再需要大规模流血的外交博弈与势力整合，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