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功过簿
天元十一年,八月十三,晴。
泰西封的秩序在血腥之后艰难地恢复着。街道上的尸体和瓦砾基本清理完毕,巡逻的燕军士兵甲胄鲜明,步伐整齐。一些胆大的商铺试探着卸下门板,摆出少量货物,用生硬的汉语或手势与偶尔驻足询问的燕军士兵、军中文吏做着小心翼翼的买卖。空气中依旧飘散着淡淡的焦糊味和药草气息,但至少,白日的阳光下,这座古城开始有了些许活气。
王宫偏殿内,气氛却比前两日更加肃穆庄重。长案上堆积的不再仅仅是军情战报,而是一份份用工整楷书誊写、盖有监军府与元帅府朱红大印的奏报与册页。姬朔与蒙擎连日召集核心文武,闭门详议,最终拟定了西征之役的封赏与抚恤草案。
此刻,殿门大开,所有千夫长以上将领、有品级随军文官,以及米特拉达特等几位被允许列席的归附贵族代表,皆按品秩肃立。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带。
姬朔身着亲王常服,端坐主位左侧。蒙擎则一身元帅常袍,坐于右侧。案前,藤原清安手捧一卷以明黄锦缎为面的奏疏,朗声宣读。
“大燕皇帝陛下圣鉴:臣征西监军燕王姬朔、征西大元帅蒙擎,谨以西域大定、泰西封破之功,奏报天阙,并为将士请功……”
奏疏以骈四俪六的典雅文体,概要回顾了自天元十年秋出玉门关以来的主要战事,颂扬皇帝威德,褒奖将士忠勇。但真正牵动殿内众人心弦的,是随后由夏侯婴宣读的具体封赏名录。
夏侯婴手捧另一卷细册,声音洪亮,确保殿内每一角落都能听清:
“首功,元帅蒙擎:总制西征,算无遗策,运筹帷幄,决胜万里。献俘灭国,拓土开疆。功勋盖世,无与伦比。臣等拟请:晋封‘秦国公’,世袭罔替,加‘太尉’衔,遥领安西大都护,赐丹书铁券,赏黄金万两,帛五万匹,长安赐第一区,永彰元勋。”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国公之位,已是人臣极致,更兼太尉尊衔、丹书铁券,可谓荣宠备至。蒙擎本人面色沉静,不起波澜,只是起身向东方长安方向微微一揖。
夏侯婴继续:
“次功,燕王殿下、监军姬朔:亲冒矢石,抚军督政,仁德感召,调和诸将,决胜庙堂。功在社稷。臣等拟请奏明陛下,殿下自有亲王之尊,请加‘开府仪同三司’,增食邑万户,赐天子节钺,参赞中枢机务。随殿下出征之监军府属官,皆论功行赏。”
姬朔微微颔首。他本已是亲王,封赏更多是荣誉与实权的增加,标志着正式踏入帝国最高权力核心。
接下来是诸将封赏:
“乌尔衮:鹰扬将军,先锋陷阵,深入敌后,克尼萨,破王猎原,率先入泰西封,勇冠三军。拟晋封‘武威侯’,授‘定西将军’,实领安西大都护府司马,统安西骑兵,加食邑三千户,赏金五千,帛两万。”
“田二郎(瀛洲卫都督):忠勇善战,尼萨围歼苏林,王猎原摧敌锋,攻城先登。拟晋封‘靖海伯’,授‘镇西将军’,实任疏勒镇守使,加食邑两千户,赏金三千,帛万匹。”
“达赤(吐蕃军统领):山地战克捷,屡建奇功,忠勤王事。拟晋封‘归义伯’,授‘安戎将军’,实任赫拉特镇守使,加食邑两千户,赏金两千,帛八千。”
“源信:尼萨血战,坚守苦战,伤亡最重,忠心可鉴。拟晋封‘忠勇子爵’,授‘扬威将军’,实任木鹿镇守使,加食邑千户,赏金千两,帛五千。”
“荆离(监军亲卫统领):护主周全,屡建奇功,潜入泰西封,夺门有功。拟晋封‘骁骑子爵’,授监军府亲军都尉,加食邑八百户,赏金八百,帛三千。”
“墨衡(格物院主):督造器械,巧思破城,格物利军。拟封‘格物学士’,授工部侍郎衔,实领安西格物院,加食邑六百户,赏金六百,帛两千。”
“藤原清安(西域都护府长史):参赞机要,安抚地方,通晓夷情,功在民政。拟晋‘安西大都护府长史’,秩比两千石,加轻车都尉衔,赏金五百,帛千五百。”
“夏侯婴(后勤总管)、淳于意(军医总领)等文武属官,各有擢升赏赐,详见附册……”
每念到一个名字,被念及者便出列,向姬朔与蒙擎方向肃然行礼,然后归位。殿中气氛肃穆中带着激动。爵位、官职、赏赐,是对他们万里远征、血战沙场最直接的肯定,也关乎个人与家族的荣辱未来。
封赏名录宣读完毕,殿内诸将大多面有荣光。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气氛陡然变得沉重。
夏侯婴收起封赏册,又捧起另一份明显厚实许多、以素白绢帛为面的册子。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以下,为天元十年秋至天元十一年八月,西征之役,各营上报之阵亡将士名录,计九千七百四十三人。重伤残疾,不堪再战者,计两千一百余人。其姓名、籍贯、所属营队、阵亡地点,皆录于此。”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今将首批核实之名录,宣读于各位将军、大人面前。英魂不远,请共鉴之。”
他翻开册页,开始逐营、逐队地念诵起来。不再是华丽的爵位封号,而是一个个朴实甚至有些粗粝的名字,来自北疆的牧场、中原的田野、江南的水乡、吐蕃的雪山、瀛洲的海岛……
“骁骑营第三队,队正,张横,幽州蓟县人,阵于骆驼泉……”
“陷阵营甲队,伍长,王二狗,并州太原人,阵于尼萨东墙……”
“弩兵营左部,士卒,李顺儿,关中扶风人,阵于迪亚拉河填壕……”
“吐蕃前军,百夫长,扎西多吉,逻些人,阵于王猎原……”
“瀛洲卫第二队,士卒,小林信次,出云国人,阵于泰西封城下……”
……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可能破碎的家庭。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夏侯婴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回荡。许多将领低下了头,紧握拳头;文官们面露悲戚;连米特拉达特等安息降臣,也感受到这股沉甸甸的哀荣,神色肃然。
姬朔静静听着,目光似乎穿越了殿堂,看到了玉门关外的黄沙,骆驼泉边的碧水,尼萨城头的血战,迪亚拉河的波涛,王猎原的草场,泰西封的断壁残垣……那一张张或熟悉或模糊的年轻面孔,在血火中呐喊着,倒下。
名录宣读了近半个时辰。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姬朔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殿中,面向东方,整肃衣冠,深深三揖。
“诸位将军,诸位大人。”姬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封赏荣爵,是酬生者之功;铭记名姓,是慰死者之灵。我大燕能有今日之疆域,诸位能有今日之荣光,皆因这九千七百四十三位同袍,以及更多伤者,以血肉铺就。”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本王已与蒙帅议定,并上奏朝廷:其一,于泰西封城外,底格里斯河畔,择高地,兴建‘西征忠烈祠’,将今日名录及后续核实者,尽刻于碑,四时祭奠,香火永续。其二,所有阵亡将士家属,依朝廷定例,加倍抚恤,授田免赋。其三,重伤残疾者,由安西都护府妥善安置,或授田,或入匠坊、官府为吏,使其生计无忧。”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此外,本王将奏请朝廷,敕令史馆,编撰《西征记》,详载此役始末,录将士功绩,彰忠烈事迹,以传后世,永志不忘!”
“殿下仁德!”殿内众人,无论燕臣还是降附者,皆由衷躬身行礼。这不仅是对死者的尊重,更是凝聚生者、收服新附人心的深远之举。
蒙擎此时也站起身,沉声道:“功过簿已明,赏罚既定。望诸君谨记:今日之荣,源于昨日之血战,亦源于身后之同泽。安西新立,任重道远。愿我等生者,不负皇恩,不负英魂,同心协力,将这万里新土,建成我大燕稳固之西疆,方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谨遵元帅、殿下教诲!不负皇恩,不负英魂!”殿中响起整齐而坚定的回应。
阳光西斜,将大殿内众人的身影拉长。功过簿合上,但西征的篇章并未结束,只是从征服的辉煌,转向了更为复杂漫长的建设与守护。而生者的荣耀与死者的哀荣,将如同这殿中的光影,永远铭刻在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记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