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血染辽水
狼孟失守的冲击波，在姬喜的强力压制与引导下，并未在燕国境内引起大规模的恐慌，反而转化成一股沉潜而紧迫的力量。然而，在这股力量的驱动下，不同的战线，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蓟城，东宫。灯火彻夜不熄。
姬喜伏案于堆积如山的竹简之后，他的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消瘦，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如鹰。他刚刚批复了乌覃关于授予归附头人称号的请求，并额外追加了一条：“可许其以皮毛、良马折价，换取我燕国之铁农具、医药。彼所求者利，我之所图者民。潜移默化，使其衣食住行，渐与我同。”
曲阳与尉缭侍立一旁，前者负责将太子的各项指令细化成可执行的政令，后者则专注于将西线秦军的最新动向与辽东送来的军情进行比对分析。
“殿下，公孙阙等人虽暂未在朝堂发难，然其门下清客四处散播言论，言称辽东乃‘瘴疠之地，得不偿失’，西线方为‘社稷安危所系’。”曲阳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跳梁小丑，徒逞口舌之利。”姬喜头也未抬，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彼等越是不看好，孤越是要将这辽东，经营成铁桶一般！尉缭先生，西线情况如何？”
“回殿下，王龁部仍在休整，然其哨探已数次与我游骑发生小规模接触，互有损伤。臣已严令各部，加强戒备，不得擅起边衅，但若彼辈敢越雷池一步，必以雷霆还之！”
“嗯，持重为上。”姬喜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告诉将士们，他们的每一分克制，都在为辽东的同胞争取时间。”
与此同时，遥远的辽西，白狼山外的夜色，却并非总是静谧。
黑水部头人兀朮赤（注：此前投诚的为灰狐族长兀朮，此为黑水头人，不同人）的耐心，终于在持续不断的骚扰和部族内部日益高涨的怨声中消耗殆尽。他决定不再忍受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苦，集结了麾下最精锐的两千骑兵，发誓要踏平那个不断给他制造麻烦的白狼山寨，用南人的血，洗刷他的耻辱。
这一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天时。兀朮赤亲率大军，人衔枚，马裹蹄，沿着一条较为隐秘的河谷，悄无声息地向白狼山方向扑来。他计算得很好，避开了李左车频繁活动的区域，打算直捣黄龙。
然而，他低估了乌覃的谨慎，也高估了自己部众的保密能力。早在数日前，一个对兀朮赤统治不满的小部落长老，已将黑水部可能大规模出动的消息，连同其大致路线，卖给了白狼山的“商人”。
白狼山寨，警钟长鸣！
“来了！探马回报，黑水部主力两千余骑，已过野狼谷，正朝我寨门扑来！”一名哨探气喘吁吁地冲进议事堂。
堂内瞬间气氛一紧。李左车猛地站起，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嗜血的兴奋：“好！终于肯出来决一死战了！乌公，给我一千人马，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灰狐族长兀朮也立刻请战：“乌公！我族勇士熟悉地形，愿为先锋！”
乌覃面色沉静，目光扫过请战的众人，最终落在跃跃欲试的李左车身上：“李兄，你的任务，不是正面阻击。”
李左车一愣：“不阻击？难道放任他们攻打寨墙？”
“没错，”乌覃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寨门前那片相对开阔、但两侧有缓坡的地域，“放他们过来。寨墙之上，多备弓弩滚木，做出死守之势。你的骑兵，全部下马，配强弩，伏于两侧缓坡之后。待其主力进入弩箭射程，听我号令，三段连射，专射其人马！”
他顿了顿，看向兀朮族长：“兀朮族长，你率本部善于山地行走的勇士，多带火油火箭，绕到其后，待前方战起，立刻焚烧其留在后方的备用马匹和辎重！断其归路，乱其军心！”
“末将遵命！”李左车与兀朮齐声领命，眼神灼亮。
子时刚过，黑压压的骑兵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白狼山寨外的旷野上。
兀朮赤看着远处那座在火把映照下显得异常安静的寨墙，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儿郎们！攻破此寨，里面的盐铁、粮食、女人，任尔等取用！杀！”
“嗷嗷嗷——！”被许诺刺激得双眼发红的黑水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催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寨墙发起了冲锋。马蹄声如同闷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寨墙之上，乌覃亲自站立，身侧是紧紧护卫着他的亲兵。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洪流，估算着距离，右手缓缓举起。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放箭！”乌覃的手臂猛地挥下！
刹那间，早已蓄势待发的寨墙弩手，以及埋伏在两侧缓坡后的李左车部，同时扣动了弩机！
“嘣嘣嘣——！”“嗤嗤嗤——！”
比暴雨更密集的弩箭，带着死神般的尖啸，从正面和两侧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冲锋的骑兵队列！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惨叫着翻滚倒地。战马的悲鸣，伤者的哀嚎，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燕国的新式弩箭，在此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力，尤其是在敌人密集冲锋时，几乎箭无虚发！
“不许退！冲过去！他们装填需要时间！”兀朮赤目眦欲裂，挥舞着弯刀嘶吼，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燕军的弩箭射击却并未如他预料般中断。经过宁钧改良的弩机和长期严格训练，弩手们采用轮番射击之法，箭雨竟保持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持续性！
与此同时，黑水部大军的身后，突然亮起了冲天的火光！人喊马嘶之声从后方传来——兀朮族长成功点燃了他们的后备物资！
前有夺命箭雨，后有熊熊烈火，黑水部的骑兵彻底陷入了混乱。有人想继续前冲，有人想掉头逃跑，人马互相冲撞践踏，死伤惨重。
“骑兵！上马！随我冲杀！”李左车见时机已到，翻身上马，举起长戟，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埋伏已久的燕国骑兵如同猛虎出闸，从侧翼狠狠地撞入了已然混乱的敌阵！李左车一马当先，长戟挥舞如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兀朮赤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砍杀了几名挡路的溃兵，仓皇向黑暗处逃去。
这一战，从子时持续到天光微亮。白狼山寨前，尸横遍野，缴获的无主战马遍布原野。黑水部两千精锐，逃回去的不足三成，元气大伤。
乌覃站在染血的寨墙上，看着下方正在清扫战场的士卒，对身旁兴奋不已的李左车道：“经此一败，黑水部数年之内，再无威胁我白狼山之力。接下来，该是时候，北上，饮马辽水了。”
当这场大捷的详细战报，连同着缴获的数百面黑水部战旗，被快马送至蓟城时，姬喜正在与曲阳、尉缭商议如何应对太后那边日渐增加的质疑。
看着战报上描述的激烈战况与辉煌成果，姬喜久久不语，最终，他将战报轻轻放在太后之前送来的、那份《谏止辽东虚耗书》之上。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