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河西前哨
天元十年,四月廿三。凉州,姑臧城外二十里。
大军终于走出陇山余脉的最后一道褶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而平坦的河谷平原在暮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尽管边缘仍能望见祁连山连绵的雪峰在天际闪烁银光,但脚下已是坚实平坦的官道,路边甚至出现了规整的农田和零星村落。远处,夯土城墙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那便是河西四郡之一——武威郡的郡治姑臧城。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畜和远方绿洲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合的味道。与陇山中的压抑险峻相比,这里让久经山路的士兵们不由得松了口气,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些。但领军将领们的神色却并未放松。
中军大营在一条清澈的河流旁扎下。河水引自祁连山雪融,冰冷刺骨,却滋养着这片走廊上的绿洲。营寨刚立,蒙擎的中军大帐内便召开了一次简短的军议。
“斥候回报,姑臧城三日前进出盘查突然严格,守军有所增加,但郡守并未拒绝我军入城休整补给,只是要求大军在城外指定区域驻扎,不得入城。”前军都督源信汇报道,他已从前沿跳荡营调回,负责与地方接洽,“城内似有不安气氛,商贾闭户者多,但尚无公开敌意。”
“河西四郡,自归附以来,一直由朝廷派遣流官与本地豪族共治,情况复杂。”随军的西域都护府长史藤原清安补充道,他手中拿着一卷关于凉州地方势力的简报,“武威郡守张昱,乃朝廷所派,出身关中,理当可靠。但本地有卢、段、贾等数家大族,盘根错节,掌控田亩、牧场、部分商路,与西域诸胡乃至更西边往来密切。安息人若想在此地做文章,这些地头蛇是最佳切入点。”
蒙擎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大军远征,后方必须稳固。河西走廊是我们的咽喉,粮道命脉所系,绝不容有失。姑臧的态度,需弄明白。是畏惧大军扰民?还是收到了某些风声,摇摆不定?甚或……已经被人暗中操纵?”
他的目光投向姬朔:“监军,你以为该如何?”
姬朔沉思片刻:“大军压境,地方紧张乃人之常情。武威郡守张昱的态度是关键。我意,明日我亲往姑臧城拜会张郡守,一为宣示朝廷安抚之意,领取预定粮草补给;二为探听虚实,察看城中情势。大军则按计划在城外休整两日,检修器械,补充饮水,让士卒恢复体力。同时,跳荡营及斥候需扩大侦查范围,西出百里,探查张掖、酒泉方向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可疑人员或物资流动。”
“可。”蒙擎点头,“但监军亲往,须带足护卫。荆离!”
“末将在!”侍立帐侧的荆离应声。
“你率两百精锐,护卫监军入城。入城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若有异动,不惜一切护监军周全。”
“遵命!”
蒙擎又看向源信:“源信,你派可靠之人,持我手令,密会郡尉(地方武官),了解守城部队情况,确认指挥是否畅通。另,大军休整期间,外松内紧,加强巡逻,尤其看管好粮草、水源、马匹,防止有人破坏投毒。”
“末将领命!”
“藤原先生,”姬朔对藤原清安道,“请准备一份礼单,并梳理卢、段、贾等大族主要人物的喜好、家宅位置、可能弱点。明日我见完郡守,或需择其一二,进行‘拜访’。”
“下官即刻去办。”藤原清安躬身。
议事结束,众人各自忙碌。姬朔走出大帐,夕阳已将西边的祁连雪峰染成金红色,景色壮丽。营地中炊烟袅袅,士卒们终于可以卸下部分盔甲,在河边洗漱、饮马,久违的松弛气氛弥漫开来。但姬朔知道,这种松弛背后,是更深的警惕。
河西走廊,是通往西域的大门,也是帝国统治力与地方势力、外部影响交织博弈的前线。这里的稳定,远比陇山剿灭几股匪徒重要得多。
次日清晨,姬朔仅着轻便的戎装,外罩代表监军身份的赤色披风,在荆离及两百名精心挑选、内着软甲、外罩常服的护卫簇拥下,策马前往姑臧城。队伍并未打出过多仪仗,但那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仍让城门守军不敢怠慢。
姑臧城比想象中繁华,城墙高厚,街道宽阔,胡汉商铺林立,虽因大军临近而略显冷清,但仍能看出往日贸易枢纽的底蕴。郡守府位于城北,张昱早已得报,亲至府门迎接。他是个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的文官,举止得体,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下官张昱,恭迎监军殿下。大军远来辛苦,下官已命人备好粮秣草料,稍后便运往城外大营。”张昱将姬朔迎入府内正堂,奉茶毕,恭敬说道。
“张郡守费心。大军过境,叨扰地方,还望郡守体谅。”姬朔接过茶盏,并不急于饮用,目光平和地打量着厅堂布置和这位郡守,“我见城中似有戒严之象,商民略显不安,不知是何缘故?可是我军军纪有失,惊扰了百姓?”
张昱连忙摆手:“殿下言重!天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百姓皆看在眼里。只是……唉,”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瞒殿下,近日城中有些流言,颇为扰人。有说安息大军已至葱岭,有说西域诸国联合抗燕,甚至……甚至有谣言说朝廷要在河西强征粮秣民夫,以致民不聊生。下官虽尽力弹压,奈何众口铄金,又值大军临境,人心不免浮动。加之前几日,城中几家大商号货栈接连失窃,虽未损失多少财物,却闹得人心惶惶,下官只得加强守备,严查出入。”
“流言?失窃?”姬朔眉头微挑,“郡守可知流言起于何处?失窃可曾抓到贼人?”
张昱苦笑:“流言如风,难以溯源,似是自西边商旅口中传出,又经市井添油加醋。至于失窃……贼人手法老道,未留痕迹,像是专为制造混乱而来,而非图财。下官惭愧,尚未有头绪。”
姬朔心中了然。这是安息情报战的一部分,旨在制造恐慌,离间军民,或许还试图引诱或逼迫地方势力站队。他放下茶盏,正色道:“张郡守,安息暴行,天子震怒,故有西征之举。此战,非为侵掠,乃为雪耻保安,重开丝路。河西乃帝国西门,陛下与朝廷对郡守信赖有加。些许宵小流言,郡守不必过虑。大军补给,皆依市价公平采买,绝不强征一粒粮食,一个民夫。还请郡守将此意,晓谕全城军民,安定人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至于那些传播流言、制造事端的好细……还望郡守与郡尉协力,加紧搜捕。大军在此,可为郡守后盾。若有需要,我军中亦有擅长刑侦追踪之人,可助郡守一臂之力。”
张昱闻言,脸色稍缓,连忙起身行礼:“殿下明鉴!有殿下此言,下官心中大定!安定地方,乃下官职责所在,必竭尽全力,保障大军后方无虞!”
离开郡守府后,姬朔并未立刻返回城外大营,而是在荆离护卫下,看似随意地在城中几条主要街市巡视了一番。他注意到,一些大宅门户紧闭,而某些胡商开设的店铺前,却有身份不明的人频繁出入。
“去城西‘卢氏货栈’看看。”姬朔低声吩咐荆离。根据藤原清安的情报,卢家是武威最大的本地豪族之一,主要经营对西域的皮毛、玉石贸易,与安息商人往来甚密。
卢氏货栈占地颇广,高墙深院,此刻大门半掩,显得有些萧条。姬朔一行人在不远处茶摊坐下观察。不多时,便见几辆覆盖严实的马车从侧门驶出,朝西门方向而去,护车之人皆孔武有力,眼神警惕。
“去两个人,远远跟着,看看马车去向,不要打草惊蛇。”姬朔吩咐道。
在城中盘桓了近两个时辰,姬朔才返回大营。刚入营门,便有亲兵来报:派去跟踪卢家马车的人回来了,马车出城后并未远行,而是在西郊一处偏僻的庄园卸货,庄园守卫森严,无法靠近,但远远看到卸下的木箱沉重,且有金属碰撞之声。
几乎同时,源信也来报:跳荡营在西出百里处,发现小股身份不明的骑兵窥探,交手后对方即退,但遗落物品中,有武威本地铸造的箭镞和卢氏商号的押运货单残片。
线索渐渐交织起来。
“看来,这位卢氏家主,不太安分。”蒙擎听完汇报,冷笑一声,“监军,你怎么看?”
姬朔目光沉静:“卢家或许只是贪图安息人给出的高价,走私些铁器、药材,亦或是被胁迫。但无论如何,在此时向西输送物资,形同资敌。此事不宜大张旗鼓,以免激化矛盾,引起其他豪族恐慌反弹。”
“你的意思是?”
“请郡守张昱,以‘协助调查城中失窃案’为由,‘请’卢家主到郡守府一叙。同时,派精锐暗中控制那座西郊庄园,查验货物。若确为违禁物资,人赃并获,再行处置。既敲山震虎,又不至于让整个河西豪族离心。”姬朔道。
蒙擎略一思忖,点头:“好,就依监军之言。源信,此事由你配合郡尉去办,手脚干净些。记住,首恶必惩,但不必牵连过广。我们要的是一个稳定、至少是顺从的河西,不是一片烽火的后院。”
“末将明白!”
夜色渐深,姑臧城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和犬吠。河西走廊的平静水面下,暗流开始剧烈涌动。而燕军这把锋利的刀,在正式砍向安息之前,必须先确保握刀的手后方,没有藏着另一把随时可能刺来的匕首。
